【第54章 喪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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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麻袋裡裝的是糧食。
一袋一百二十斤。
他右腿上的傷在流膿，每走一步，褲腿就往下墜一點，鞋底和泥地之間拉出黏膩的聲響。
臉色白得發青，嘴唇乾得裂了口子，隻有那雙眼睛還黑得像兩把刀子。
工頭蹲在涼棚底下抽煙，眯著眼看。
王昭沒有停。
不是不想停。
是不能停。
停了，錢就少。
錢少了，回去那頓打就躲不掉。
他也不想回去那間羊圈。
“昭哥。”
他身後跟著三個少年。
說話的是萬利強，十七歲，個頭最高，穿著半舊的藍布褂子，臉曬得黑紅。
他爹是石頭溝村的大隊長，家裡條件在附近幾個村裡算最好的。
他旁邊是孫浩，家裡開豬肉鋪子，矮壯，身上總有股洗不淨的油腥味。
還有一個叫小啞，十四五歲，瘦小，黑黑的一張臉，從頭到尾不發一語，隻跟在最後麵。
他們三個都是跟王昭從小一塊兒玩到大的。
王昭初二輟學之前，是他們這幫人裡的頭。
他們說不出為什麼跟著他。
也許是因為他從來不多話，也許是因為他敢一個人跟三個高年級的動手，也許隻是因為。
別人都看不起他們這些沒出息的，可王昭從來不會。
“昭哥，你別乾了。”
萬利強走在他旁邊，聲音壓得低，“我們商量過了，今晚就帶你走。你那個爹不是人，你跟著我們出去，先到我家躲幾天。我讓我爹托關係，給你弄個身份證明。等風頭過了，咱一起出去。到南邊去。我聽說南方現在好掙錢。”
“是啊，昭哥。”
孫浩也湊上來，“你腦子比我們都好使。當年考試，你回回都拿第一。出去乾什麼不行？何必在這兒給那胡麻子當牲口使？你一天才掙幾個錢？還不夠你那個死鬼爹喝兩頓酒的。”
王昭像沒聽見一樣，繼續往前走。
他右腿的傷已經麻了。
麻了也好。
麻了就覺不出疼了。
他走到糧堆前，彎下腰，讓工友把一袋新糧壓到他肩上。
他起身的時候，身子晃了一下。
萬利強眼疾手快扶了一把，被王昭一抖肩膀甩開了。
“不用。”他說。
嗓子啞得厲害，像被沙子磨過。
小啞站在旁邊，張了張嘴，什麼也沒說出來，隻點了點頭。
“昭哥，算我們求你了。”
萬利強又往前跟了兩步，“再這樣下去，你這條腿就廢了！”
“早就廢了。”王昭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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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這話時，語氣很淡。
幾個少年都哽住了。就在這時，那個姓胡的工頭提著棍子過來了。
他長得黑壯，脖子上搭著條分不清顏色的毛巾，一開口就帶唾沫星子。
“乾嘛呢乾嘛呢！不乾活兒就滾一邊去！喪狗，你他媽今天不搬完那半車，別想結錢！還有你們幾個，小兔崽子，不乾活兒圍這兒開大會呢？信不信老子連你們一塊兒抽！”
萬利強臉色變了，想爭辯幾句，被孫浩拉住。
王昭沒回頭，隻把肩上的麻袋往上顛了顛，朝卸貨的地方走去。
“看什麼看，一群沒出息的。”
胡工頭罵罵咧咧地往涼棚底下走。
這時，遠處走過來幾個人。
為首的是個女孩子。
她穿著一條當時最流行的喬其紗連衣裙，白底粉花，裙擺被風吹得輕飄飄的。
腳上是一雙白色涼鞋，鞋麵亮得發晃。
她叫王薇，以前在鎮上念書時，跟王昭一個班。
她後麵跟著三個男生，都穿得整整齊齊，有的還別著鋼筆。
其中一個尖下巴的男生先看見了王昭，誇張地“喲”了一聲。
“還真是王昭啊。我聽旁人說你在這兒，我還不信呢。你初二就輟學了，怎麼跑這兒乾苦力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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