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也飄遠了，長街上的吆喝聲漸漸稀下去。
段嘉許側頭看了桑延一眼，他胳膊還搭在欄杆上，整個人懶洋洋地倚著，目光落在遠處，不知道在想什麼。
“回去了？”段嘉許開口。
桑延沒動，過了幾息才直起身，活動了一下脖子，骨節哢哢響了兩聲。“走吧。”
兩人下了石橋，長街上的攤販已經在收攤了。賣糖畫的老翁正把剩下的糖塊往箱子裡裝，看見他們走過來，笑嗬嗬地招呼了一聲：“兩位公子，明年再來啊。”
桑延沒應聲，段嘉許微微頷首。
回程的路比來時安靜得多。雨後的夜風裹著杏花的濕氣，吹得人衣擺翻飛。桑延走在前麵，步子不緊不慢的，段嘉許跟在半步之後，傘已經收了，竹骨上的水珠順著傘麵往下淌。
走到太傅府那條巷子口時，桑延忽然停住了。
巷子口停著一輛馬車，車簾掀開，下來一個中年男人，穿著太傅府的管事衣裳，手裡提著一盞燈籠。他看見段嘉許，快步迎上來，行了個禮。
“少爺，老爺等您回來。”
段嘉許腳步頓了頓：“父親還沒歇下？”
“老爺說有要事商議。”管事看了桑延一眼，又補了一句，“侯府那邊也派了人來問，說桑少爺在不在我們府上。”
桑延挑了下眉，沒說話。
段嘉許側頭看他：“你爹知道你出來了？”
“不知道。”桑延把手插進袖子裡，語氣平平淡淡的，“他以為我在屋裡睡覺。”
段嘉許沒再多問，隻是對管事說：“先回去吧。”又轉向桑延，“你也早點回府，別讓侯爺擔心。”
桑延嗤了一聲：“他擔心我？他巴不得我——”
話說到一半，他忽然收了聲，擺擺手：“走了。”
段嘉許站在馬車旁，看著桑延的背影往侯府的方向走。夜風把他的衣擺吹起來，一晃一晃的，走得還是那副懶散的樣，像是天塌下來也不著急。
段嘉許看了幾息，轉身上了馬車。車簾落下來之前，他又往那個方向望了一眼。巷子裡已經沒人了。
馬車轆轆地駛進太傅府。段嘉許下了車，徑直去了父親的書房。太傅段衡正坐在案前看折子，見他進來，抬了抬眼。
“去哪了？”
“燈市。”
“和桑家那小子？”
段嘉許沒否認。段衡放下折子，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語氣不鹹不淡的：“桑侯今日遞了帖子過來，說下個月春獵，讓你和桑延一同隨駕。”
段嘉許微微一頓。
春獵是皇家的事，各家勳貴子弟隨駕是常例。可桑侯特意遞帖子來提這件事，就不是簡單的隨駕了。
“父親的意思是？”
段衡看了他一眼：“桑侯想讓他兒子在禦前露露臉。他那個性子你比我清楚，侯爺怕他在禦前惹禍，想讓你在旁邊看著點。”
段嘉許沒說話。段衡又補了一句：“你和他走得近，侯爺的意思，你明白。”
段嘉許垂著眼，半晌才應了一聲：“明白。”
段衡擺擺手讓他退下。段嘉許出了書房，沿著回廊往自己院子走。夜裡的太傅府安靜得很，隻有巡夜的下人提著燈籠遠遠走過。
他推開房門，屋裡還是早上出去時的樣子，書案上那張寫著“老子天下第一”的宣紙還攤著，墨跡早就乾透了。
他走到書案前，把那張紙拿起來看了看，又放回去，壓在一方鎮紙下麵。
春獵。
桑延那個性子，去了圍場怕是比在府裡還能折騰。侯爺想讓他露臉，可桑延未必領這個情。
段嘉許坐到椅上，手指在桌麵輕輕敲了兩下。
這事，他得跟桑延說一聲。
第二天一早，桑延還沒翻牆過來，段嘉許就出了門。他讓人備了馬車，直接去了侯府。侯府的門房見他來了，忙不迭地往裡請，一路通傳到桑延的院子。
段嘉許到的時候，桑延剛起，正坐在院裡的石桌旁吃早飯。他頭發沒束，隨便披著，身上穿著件寬鬆的中衣，整個人鬆鬆垮垮的，腳邊蹲著隻不知從哪跑來的貓，正低頭舔碗裡的粥。
聽見腳步聲，桑延抬頭，看見段嘉許，愣了一下。
“你怎麼來了？”
段嘉許在他對麵坐下，看了一眼他碗裡的粥，又看了一眼那隻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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