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溪流鑽進一片更密的林子，樹冠遮住了天光，底下暗得像黃昏。他又往前走了一段。
他看見的地方，什麼都沒有。
沒有腳印，沒有血跡，沒有折斷的樹枝。溪水在石頭之間流著，樹影在風裡晃著，安安靜靜。
他深吸一口氣，最後還是決定先暫時休息。
昏昏沉沉間，他下意識弓起身子，像要埋進什麼人的懷裡。
段嘉許這邊就沒這麼好，他沒有落在溪道裡。
他摔下來的時候，在半途被一棵從崖壁橫生出去的老鬆擋了一下。
那鬆樹的根係紮在石縫裡，枝乾橫伸出去丈餘，像一隻從崖壁上長出來的手臂。
段嘉許砸在鬆枝上，鬆枝斷了，但卸掉了大半的衝力，他繼續往下墜，最後落在溪道旁邊一處稍微凸出的石台上。
石台不大，不到三尺寬，貼著崖壁，底下就是十幾丈的深穀。
他躺在石台上，右腿以一個不自然的角度扭著，肋骨那裡有斷裂的聲響，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尖銳的刺痛。嘴裡有血腥味，不知道是咬破了舌頭還是內臟出了血。
天在他眼前慢慢暗下去。
他想喊桑延的名字，但喉嚨裡隻出來一串含混的氣音。
身體卻像被釘在了石台上，每一塊骨頭都在抗議。石台周圍的苔蘚被他落下來時蹭掉了大半，露出底下濕黑的石麵，冰涼地貼著他的背和腿。
夜色漫上來，石台成了黑暗中一個微小的、懸空的孤島。
崖壁上的風比穀底大，從四麵八方灌過來，把他身上那件青灰色的騎裝吹得獵獵地響。他有時候清醒，有時候恍惚。
清醒的時候他盯著頭頂那一線天，恍惚的時候他看見桑延站在崖邊朝他伸手，手指幾乎要碰到他的指尖，但他夠不著，永遠差一寸。
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夜風裡有鬆脂的味道，有苔蘚的味道，有濕石頭的味道。
安靜的環境突然有了不一樣的動靜。
很輕的、細碎的腳步聲，從石台的內側傳過來。那裡應該沒有路，隻有崖壁和石縫。但腳步聲確實在靠近，爪子踩在石頭上，發出細小的、連續的嗒嗒聲。
段嘉許費力地轉過頭。石台內側的石縫裡，有什麼東西正在鑽出來。
那是一隻狐狸。雪白的毛，在夜色裡幾乎是發著光。體型不大，卻瘦得肋骨根根分明，一隻耳朵缺了半截，剩下的半截耷拉著。它從石縫裡擠出來，抖了抖毛，然後停住了。
它看見了段嘉許。
那雙眼睛在暗處亮著，是一種很淡的琥珀色，像兩滴被稀釋了的蜜。
段嘉許看著那雙眼睛，忽然覺得很奇怪，那雙眼睛裡有某種他熟悉的東西，某種過於清醒的、不該屬於一隻野獸的東西。
狐狸慢慢地走過來，爪子踩在石台冰冷的表麵上，走到段嘉許身邊時，它停下來，低下頭，鼻尖幾乎要碰到段嘉許的臉。
它的鼻尖是涼的，濕的。
段嘉許用儘最後的力氣抬起手，指尖碰到了狐狸頸側的毛。
那毛比看上去柔軟，底下是瘦得硌人的骨頭。狐狸沒有躲，隻是側了側頭，用那隻完好的耳朵蹭過他的掌心。
琥珀色的眼睛很近，近得段嘉許能在裡麵看見自己的倒影，一張蒼白的、幾乎沒有血色的臉。
然後他的意識開始散了。
像水從指縫裡漏出去，抓不住，收不回來。石台、崖壁、夜空、狐狸的眼睛，所有東西都在往後退，退成一片模糊的暗色。
最後的意識裡，他感覺到有什麼溫熱的東西貼上了他的額頭。
然後什麼都沒有了。
狐狸站在石台上，低頭看著那個已經不再呼吸的軀體。風吹過來，把它雪白的毛吹得微微顫動，露出底下新生的、更柔軟的絨毛。
它的眼睛裡，琥珀色的光閃了一下，然後暗下去。
狐狸在石台上蹲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抖了抖毛，朝石縫走去。走了兩步，它停下來，回過頭。
那雙眼睛在夜色裡亮了一下，又暗了。
它鑽進石縫裡，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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