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回鄉清晨五點半，天剛蒙蒙亮。
我站在吳州出租屋的窗前，撥通了吳科長的電話。
“吳科長，早……對，是我，小林。”我陪著笑，“我想請幾天假，回趟老家。”
“請假？”電話那頭傳來吳科長睡意朦朧的聲音，“你昨天不是剛請了一天假去上海嗎？怎麼又要請？”
“老家那邊……長輩過世了，要回去幫著辦後事。”我臉不紅心不跳地扯了個由頭，“規矩不能少，得回去一趟。”
吳科長在電話那頭嘖了一聲：“行吧行吧。不過小林，我跟你說，年輕人要以事業為重，別整天惦記著家裡那點事……”
“是是是，科長說得對。”
“……三天夠不夠？”
“夠夠夠，謝謝科長！”
掛了電話，我長出一口氣。
吳科長要是知道，我這一趟回老家，是為了家裡一樁要緊的事……
估計那張審批假條的手，得抖上半天。
當然，吳科長這輩子都不會知道。
高鐵出了吳州，窗外的景色，就漸漸從高樓大廈，變成了一片連著一片的田野。
九月的天，高遠得不像話。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心裡那根綳了一夜的弦，反倒慢慢鬆了下來。
回鄉的路，我走了三年。
讀書的時候是寒暑假，工作了是年假國慶，來來回回，沒一百趟也有八十趟。
可沒有哪一趟，像今天這樣，讓我坐立難安。
我摸了摸懷裡那箇舊公文包。
它躺在我的腿上，安安靜靜的。
裡麵那張支票，也安安靜靜的。
可我知道，隻要我把它往爸媽麵前一放，這個家，就得炸鍋。
我忽然有點想笑。
也不知道，待會兒該先叫媽掐我一把，還是先讓爸把煙掐了。
車程不長，一個多小時。
我下車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
縣城高鐵站離曲水鎮還有一段路，我打了輛車。
司機是本地人，一聽我去曲水鎮，話匣子就打開了：
“曲水鎮啊，好地方，河水清，人也好。你是去走親戚？”
“回家。”我說。
“回家好啊。”司機笑嗬嗬地，“我年輕的時候也愛往外跑，現在嘛，覺著還是老家踏實。你這年紀輕輕的，在外頭混得咋樣？”
“還行，就那樣，混口飯吃。”我答得滴水不漏。
司機“嗨”了一聲：“謙虛！能想著往家跑、回來看爹媽的，都是好孩子。不像我家那個臭小子，一年到頭，電話都懶得打一個。”
我笑了笑：“當爹媽的，就盼著孩子回家吃口熱飯。”
“這話說到我心坎裡了！”司機一拍大腿，看我的眼神都熱乎了幾分。
我沒再接話，隻把目光投向窗外。
車沿著鎮上的柏油路一路開，路兩旁的稻田黃澄澄的，風吹過來，稻浪一層一層地湧。
我搖下車窗，深深吸了一口。
是家鄉的味道。
混著泥土、稻香，還有不知道哪家飄出來的炊煙。
曲水鎮到了。
我在村口下了車。
三年沒大變樣：老槐樹還在，村口的石橋還在，橋頭那家小賣部還在，老闆換了台冰櫃，還是那個胖叔。
“林深回來了？”胖叔探出頭，笑嗬嗬地打招呼，“你媽上午就開始念叨了，說兒子今天回來，殺雞呢！”
“回來了，叔。”我笑著遞了根煙過去，“您這身體還是這麼壯實。”
“壯實啥，都老嘍！”胖叔接過煙，湊過來壓低聲音，“林深，你跟叔說實話，在外頭是不是處對象了？你媽上午那嗓門，隔著半條街都能聽見，說要給兒子燉老母雞，逢人就說你回來了。”
“哪有什麼對象。”我笑，“就是回來看看爸媽。”
“看看好，看看好。”胖叔點點頭，忽然壓低聲音，“對了，你堂嬸上午還來小賣部買醬油，順嘴問了一句，說林深那孩子在外頭，也不知道處對象沒有……你自個兒留個心眼。”
“……知道了，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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