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換來這一下。
調令還沒下來，我照常在車間。
三號線那台老設備，我還得伺候。
調令下來前的那幾天，我把三號線的毛病，都記在了一個本子上。
哪個軸承該換了，哪個螺絲鬆過，哪段聲音不對——我寫得清清楚楚。
寫完，我把本子，放進了工位的抽屜裡。
——誰接手，誰看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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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欠車間的。
錢進不死心，趁沒人的時候，又湊過來。
“林師傅，”他壓低聲，“你跟哥說實話，調崗，是不是有人給你撐腰？”
“沒有。”
“那你圖啥？”
“圖清閑。”
他盯著我看了半天，像想從我臉上看出點啥。
沒看出來。
“以後三號線歸你。”我說，“本子在抽屜裡。”
他愣了一下，沒接話。
那個新來的小學徒，也跑來送我。
他手裡攥著個本子，讓我簽字。
“林師傅，你走了，我跟誰學啊。”
“廠裡還有師傅。”
“可他們，沒你修得好。”
我笑了笑，在他本子上，寫下一行字。
“機器不騙人。你對它上心，它就不撂挑子。”
他似懂非懂，點了點頭。
老陳湊過來，遞給我一根煙。
“不抽。”
“對，你不抽。”他自己點上，“小林，你真要走？”
“嗯。”
“可惜了。”他吐了口煙，“你這手藝，到哪兒都吃得開。”
“到哪兒都一樣。”
——他不懂這句話。
中午，我去食堂打飯。
大師傅還是那句：“小林，老樣子？”
“老樣子。”
他給我多舀了半勺菜。
——我算著，我在這兒，還能吃二十來頓。
下個月，我就去綜合處了。
錢進這兩天，倒是消停了些。
大概是三號線那事，讓他丟了麵子。
碰見我，隻點點頭，不吭聲了。
——有些人，你犯不著跟他爭。
機器會替你說話。
下了班，老張拉我去喝酒。
他很少喝悶酒，那天，倒了一杯，一口悶了。
“林兒，你到底圖啥？”
“圖清閑。”
“清閑能當飯吃？”
“能。”我說，“我這輩子，不缺飯吃。”
老張愣了一下，沒聽明白。
他不懂。
這世上的飯，我早吃飽了。
我缺的，是自己能做主的日子。
“行吧。”他擺擺手，“你心裡有數就行。”
他喝到一半，忽然放下杯子。
“林兒，哥問你句話，你別嫌哥酸。”
“你說。”
“人這輩子，到底圖個啥？”
老張很少這麼問。
平時他嘴上糙，心裡卻透亮。
“圖個自在。”我說。
“自在。”他咂摸了一下這兩個字，“哥年輕的時候，也想過自在。後來娶了媳婦，生了娃，就不敢了。”
“現在也不晚。”
“晚了。”他搖頭，“哥這歲數，一步都挪不動了。”
他給自己滿上，一口悶了。
“你不一樣。”他看著我，“你還沒牽掛。”
我沒接話。
——牽掛這東西，早晚會有。
可在那之前，我要先給自己，留出點空來。
那天夜裡，我回到出租屋。
我把這幾年的東西，一樣一樣，歸置了一遍。
工裝，洗了，疊好。
工具箱，擦了，擺齊。
房東留下的一張舊桌子，我用得愛惜，走的時候，也得給它擦乾淨。
桌上那張用工牌，我拿起來，看了看。
在車間幹了三年，就換了這麼一塊牌子。
我把牌子，放進了抽屜。
睡前，我點開了那個私行賬戶。
一串零，靜靜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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