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繞到蘇堤那邊，又折回來。
兩個鐘頭，湖上沒遇到第二條畫舫。
——遊船都在外湖那一圈排隊，這一條走的都是偏的。
下午兩點，靠岸。
管事在岸上等著，手裡兩把傘。
“下麵去梅家塢，茶農家訂好了。”
車是同一輛。
從湖這邊往山裡開，路上雨小了。
進了村，路窄，兩邊是坡。
一坡一坡的茶樹，剪得齊齊整整。
茶農家在半坡上，一棟三層的小樓，門口一張石桌。
主人姓沈，五十來歲，手上全是繭。
“來了。”他往屋裡讓，“先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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竈屋裡，他老婆在炒茶。
鐵鍋架在竈上，手在鍋裡翻，茶葉在掌心裡翻卷。
鍋邊一台小秤，一把竹耙。
“今年的茶，雨水多。”老沈說，“炒的時候火要更細。”
“費手。”
“費手。”他把手伸過來給我看，“一年下來，這手不能看。”
石桌上擺著四隻小罐，都開了蓋。
“這是今年的明前，四個山頭。”他說，“您聞聞。”
我一樣湊近聞了聞。
——聞不出個所以然。
“那就按價來。”
“最貴的是哪一檔？”
他指了指最右邊那隻罐子。
“這個，頭采，一畝隻出兩斤。一兩一千二。”
“喝。”
他愣了一下，笑了。
“您倒是乾脆。”
他提水，炭爐上的水剛開。
燙杯，投茶，一泡一泡地出。
第一泡是水，第二泡才有味。
湯色是很淺的黃綠，喝著先是清，回過味來嘴裡發甜。
“這個味，”他說，“是自己喝捨不得的味。”
“為什麼？”
“一兩一千二，一家人喝一個月，一萬多下去了。”他搖搖頭，“我們賣茶的，自己喝的都是後頭的。”
“後頭的不好？”
“後頭的也香，就是這個頭采，一芽一葉，量太少。”他說，“茶農一年忙到頭，就等這一茬。”
我喝到第五泡，才開口。
“這個，包一斤。”
“……一斤？”
“一斤，分開裝，寄到吳州。”
“用不用……”
“用不著。”我說，“自己喝。”
他算盤打了兩分鐘，報了數。一萬二。
——一斤，一萬二。
我在廠裡一個月五千八，這得幹兩個月。
他把茶裝進兩個錫罐，用紙裹了，捆上繩。
“路上小心，別壓著。”
“好。”
下山的時候，雨水從茶樹尖上滴下來。
老沈送到路口，手裡拎著兩隻紙袋。
“這袋您帶著路上喝，另一袋寄。”
“寄的那袋，寫吳州。”
“曉得了。”
車往回開。
後視鏡裡，他站在坡上，一直沒走。
——這一斤茶，抵我兩個月工資；可這一下午，我坐得比誰都踏實。
下午四點半，進酒店。
酒店在湖邊，一進門就是一整麵玻璃，湖麵平鋪在窗外。
前台辦手續，是當著麵辦的。
“林先生，您訂的是湖景套層，整層連鎖。”
“整層？”
“對。兩間套房，一個獨立客廳，兩位管家。今晚這一層，不對外。”
“價格。”
“五萬八。”
“嗯。”
“早餐想用點什麼？”
“一碗粥，一籠小籠，隨便配幾個小菜。”
“好的。”
上樓。
電梯門開的時候，走廊裡亮著暖燈。
一整條走廊，沒有別的門在動。
屋裡落地窗貼著湖。
我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
雨停了。
雲縫裡透出一點光，落在對麵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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