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連廠長都留不住他辭呈是晚上在出租屋寫的。
一張A4，對摺，從中間撕開，用下半截。
——廠裡的規矩，辭呈一頁，不超過一頁。
寫得不長。
第一行，姓名、部門、入職時間。
第二行，請辭原因：個人原因。
第三行，申請離職日期：本月底。
底下籤名，日期。
寫完看了一眼，把“個人原因”三個字劃掉，改成“另有打算”。
——個人原因，是給人事看的。另有打算，是實話。
寫完十點。
我把紙壓在杯子底下，沒睡。
翻手機，翻到一張照片，是瘦西湖那個門框，框裡的白塔。
看了一會兒，把手機扣下。
第二天上午，拿著那張紙，去了主任辦公室。
門開著。
屋裡兩個人，主任和人事的小劉，正在對一份名單。
“小林來了。”小劉先看見我。
“你先出去。”主任說。
小劉把名單一卷，帶上門走了。
主任看著我手裡那張紙，沒讓我坐。
“真想好了？”
“想好了。”
“你進我這屋兩回了。”他手指在那張紙上點了點，“第一次請假，這次辭職。”
“是。”
“隔了二十來天。”
“二十三天。”我說，“我數過。”
他伸手把紙接過去，看完，兩隻手壓住。
“我不批。”
“主任。”
“你聽我說完。”他說，“不是我不放你。現在這個當口，我一個簽字，廠裡就得亂半個月。”
“哪亂？”
“你昨天修三號線，錢進在旁邊看著。”主任說，“今天早上有人問我，是不是要把你調回來。我說在談。”
“哦。”
“我這會兒把你的辭呈往上報，別人怎麼想？”
“想什麼？”
“想的是——廠裡唯一會把那台機器擺弄明白的人，走了。”
“錢進在學。”
“錢進學了三年。”主任說，“他昨天連參數表都沒找到。”
我沒接話。
“小林，我跟你說句實在的。”他往前坐了坐，“你技術好，人也不笨。你知道你這樣的人，廠裡有多稀罕？”
“知道。”
“知道你還走？”
“主任，我在綜合處那一個月，全廠都說我廢了。”
“那不是我說你。”
“我知道不是您。”
“你要是一走，更有人說。”
“我不在乎他們說。”
“你不在乎，我在乎。”主任說，“你把手續辦了，我這個主任，往後怎麼跟車間交代。”
他把筆拿起來，又放下。
“我今年五十七。”他說，“再幹三年退休。你這樣的年輕人，我這輩子見過五六個，一個都沒留住。”
“您挽留過？”
“挽留過。”他說，“有一個，去了南方，去年回來了，跑網約車。”
“那個是他。”
“所以我不敢跟你說'外麵好走'。”主任搖頭，“我要是跟你說外麵好，那是我坑你。”
他把辭呈推回來。
“拿回去，再想兩天。”
“主任，您不用繞。”
“我沒繞。”
“您要說的在後頭。”我說，“您先跟我說不給批，再說外麵不好走，最後是想讓我自己把這張紙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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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任愣了。
“你小子。”
“這張紙我放您這兒。”我說，“我不收回。”
他盯著我看了幾秒，忽然站起身，往外走。
“你等我。”
去了二十分鐘。
回來的時候，身後跟著廠長。
廠長五十齣頭，個子不高，肚子挺出來，一身深色夾克，袖口磨得發亮。
他一進門，先把我從頭到腳看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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