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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進竈間燒火，煙從竈囪裡直直往上冒。
爸削完竹竿，拿在手裡比了比，長了，又鋸掉一截。
——他不問我在廠裡的事。
——從我進門到現在，他隻問了我三句話。
中午吃的燉雞，青菜，蒸雞蛋。
媽一直往我碗裡夾。
雞腿燉得脫了骨，她一筷子夾到我碗裡。
“自家養的，香。”
“香。”
“吃完鍋裡還有。”
“這回歇幾天。”
“歇幾天。”
“廠裡不忙。”
“不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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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端著碗看了我一眼，沒往下問。
爸喝完了湯，把碗一推。
“你那屋裡的被子，潮不潮。”
“不潮。”
——飯吃到一半，我把碗放下了。
“媽，爸，”我說，“有件事。”
“啥事。”
“咱家這三間老屋，”我說，“我想扒了，重蓋。”
媽夾菜的手停在半空。
“扒了？”
“扒了重蓋。”
“住著好好的。”她說，“那幾間屋子，還是你爺手裡蓋的。”
“我知道。”
“你拆它幹啥。”
“我想讓你們住得舒坦點。”
“我操心的是錢。”她把筷子擱下，“那錢是你的，你留著自己使。”
“我使不完。”
媽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爸把煙袋在鞋底上磕了磕。
“他要蓋，讓他蓋。”
媽想了想，話頭就轉到實務上去了。
“要蓋，找鎮上王師傅。”她說，“村東頭老趙家前年扒了老屋，蓋的兩層，就是他弄的。”
“行。”
“村裡讓蓋兩層？”她問。
“手續王師傅知道走。”
“那得住哪兒。”她說，“總不能站院子裡等。”
“鎮上租半年房。”我說，“東西先搬過去，然後再拆。”
“蓋個啥樣的。”
“兩層。”我說，“你們住一層，東邊朝陽那間做臥室。我住上頭。”
“後頭挨著竈間那間，我給你們隔個衛生間。”
“衛生間。”她把這兩個字念了一遍。
“冬天夜裡起夜，不用往外頭跑。”
媽沒接話，端起那摞碗進了竈間。
——她這輩子，冬天夜裡起夜，都得摸黑走到院角那個棚子。
下半晌，我把院子和三間屋子挨個走了一遍。
堂屋的門框是木頭的，漆早磨沒了，露著發白的木紋。
竈間那口大鍋，鍋蓋是鐵皮的，邊上豁了一塊。
水缸靠著牆，缸沿上搭著一隻葫蘆瓢。
窗是木格的，糊著紗，紗上有幾個洞，用膠布貼著。
屋角一口鹹菜罈子，壇口壓著塊磚。
門後立著一把鐮刀，刀口磨得發亮。
牆上釘著一排釘子，掛著雨衣、草帽，還有一本舊掛歷。
——這幾間屋子，我住了二十多年。
再回來，就看不見這幾間了。
我拿腳量了步數，把尺寸記在心裡。
牆根那片青苔，我用鞋底蹭了兩下。
傍晚，三叔來了。
人還沒進門，聲音先進來。
“老哥！聽說深子回來了。”
三叔比我爸小幾歲，鎮上打零工，家裡那點地也不耽誤。
他在闆凳上一坐，先跟我爸對了根煙。
“深子，”他說，“你媽說你要翻屋子。”
——消息比人走得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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