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桌開酒，兩瓶白的擺上檯麵，啤酒整箱的靠牆碼著。
服務員提著瓶子挨個倒，到我，我用手扣著杯口。
"我不喝。"
"同學會不喝點？"
"不喝。"
那杯酒端走，換了一杯茶。
有人端著杯過來敬，說上學那會兒你數學回回第一。
我把茶杯跟他碰了一下。
他又問你現在做什麼，我說歇著。
他哦了一聲，回桌去了。
馬國強在那頭喊："他不喝拉倒，他那份我替——今天酒水管夠！"
一桌人鬨笑。
菜上齊，班長站起來敲了敲杯壁："老規矩，按名單，一人三分鐘，說說這七年。第一個，馬國強，你自己點的頭名。"
馬國強早就等上了台。
上去先把話筒拍了拍，喂喂兩聲。
他先舉杯敬了一圈，才開口。
"我先來，拋磚引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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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機擱在台上，屏幕朝下。
"我在江北做建材，倉庫倆，手底下十來號人，工地常年供貨。一年流水，小兩千萬。"
底下有人吹口哨。
"上個月剛在浦東付了套學區房——全款，貸款都懶得辦。"
他把"全款"兩個字咬得很慢。
掌聲起來了。
"不算多，比上不足。"他擺擺手，頓了頓，"刨去本錢，一年落到自己手裡的，你們猜。"
底下起鬨，往高了喊。
他伸出一根手指。
"一千萬。"
口哨和掌聲又起來一輪。
他忽然往我們這桌一指："對了，林深，聽說你還在廠裡擰螺絲？"
全場的眼睛都過來了。
有人把椅子轉向我這桌，有人跟著笑。
我這桌有人把頭低下去，看杯子。
我張了張嘴。
台上的手機震了。
嗡嗡的，屏幕朝下，在桌闆上頂著走。
馬國強瞟了一眼，手掌壓上去按掉："沒事，說正事——我那公司——"
手機又震。
這回他拿起來，看了一眼屏幕，臉上的笑先收了半截。
"我接個電話。"
他側身走到台邊，背對著一多半人。
話筒沒關，聲音順著音箱出去，頭一排聽得清清楚楚。
"月底。月底一定結。"
"真不是不接你電話，這兩天忙——"
"賬我認，一分不少你的。"
"再寬限兩天，就兩天。"
他聲音壓得越低，音箱送得越遠。
頭一排有人停了筷子，後排的伸著脖子。
他掛了，在台邊站了兩秒，才轉回身。
臉是白的。
額角有汗，抹了一把，沒抹乾凈。
"客戶，催得急。"他沖底下笑了笑，舉了舉杯。
沒人碰。
安靜得能聽見後廚的動靜。
不知道誰咳嗽了一聲，跟著是兩三聲沒憋住的笑。
他下台，挨桌舉杯，一口沒喝。
到我們這桌，舉杯的手頓了頓，還是舉起來了。
回到座位，把麵前那杯白的幹了。
有人遞話打圓場："強哥生意人，忙。"
沒人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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