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遞給我的時候，”她說，“我捧著，一路沒捨得喝。”
“你留著它幹啥。”
“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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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冬天擱在窗台上，外頭冷，凍成冰，我還想著，等它化了再喝。結果化了我又沒喝。”
“為什麼。”
“說不清。”她說。
她把瓶蓋擰鬆了，往我麵前推。
“你今天開了它。”
我看著那瓶水。
“你自己開。”
“我開過了多少回想開，”她說，“都沒開。”
“今天怎麼要開了。”
“你來了。”她說。
我把瓶子拿起來，擰開了。
哢的一聲。
水在瓶裡晃了一下。
我倒了一杯，遞給她。
“你先。”
她接了，喝了一口。
“涼了。”她說。
“放太久了。”
“放太久了。”她跟著說了一遍。
她把杯子擱下，剩了半杯。
天色又暗了一層。她起身開了燈，沒開大燈，開的是牆角那盞小的。
“亮不亮。”
“夠。”我說。
“這屋子，我一向隻開這一盞。”她說，“一個人，開大燈晃眼。”
她坐回來，比剛才挨得近了些。
我們說話，說得很慢，一句，停一會兒。
說縣城這幾年變了多少，說她小時候家門口那條河，說學校門口那家賣麥芽糖的還在不在。
“那家早沒了。”她說，“前年拆的。”
“拆了。”
“改成賣手機的了。”她說，“我上迴路過，看了一會兒。”
“你看啥。”
“沒看啥。”她說，“就是站那兒看了一會兒。”
“你一個人去的。”
“帶著孩子。”她說，“那天他奶奶讓孩子跟我一天。”
“孩子什麼樣了。”
“又高了。”她說，“上禮拜去，他比上次高半個頭。孩子長得快，長一截，你就覺得隔了好些日子。”
“嗯。”
“他喊我媽，”她說，“喊得親。可我要走的時候，他也不留。他隻知道奶奶那兒有糖。”
她說完，沒再說下去。
其實都不相幹。就是說。
中間她起身給我續了回水，胳膊從我麵前過去，袖子蹭到我的肩。
她沒在意，我也沒動。
“你胳膊上這道疤。”她說。
“哪道。”
“右胳膊。”她說，“上頭那道。”
我把袖子往上擼了擼。一道舊疤，從肘上斜下來，淡了。
“廠裡劃的。”我說。
“劃的。”
“鐵皮。”
“疼不疼。”
“早不疼了。”
她伸出手，指頭在那道疤上碰了一下，又收回去。
“我以為是你打球摔的。”
“打球沒摔過。”我說。
“那是。”她說，“你打球那回，是讓人從後頭拍下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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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的還是那年那場球。
她說完，自己也覺出又繞回來了，把話收了。
外頭天全黑了。
她起身，把大燈關了，還是隻留牆角那一盞。
“他這會兒進車間了。”她說。
“你怎麼知道。”
“排班表。”她說，“我們家的排班表，一直貼在冰箱上。以前是他貼，後來是我貼，撕舊換新，換了好些年。”
“你替他記著。”
“不替他。”她說，“貼在眼睛跟前，不記也記著了。”
她看了眼牆上的鐘。
“八點了。”她說。
“你還有事。”
“他今天上班。”她說。
“嗯。”
“上夜班。”她說，“兩點才回。”
她說這話的時候，看著我。
我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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