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這一日散了早朝，駕回太極宮甘露殿。
才進得殿門，內侍王德便捧上兩封文書來，道是蜀王殿下從齊州差快馬送來的。
一封是奏摺，一封是私信。
李世民聞言，眉頭先是一皺。
那逆子去了齊州月餘，倒知道上奏了？
伸手接過，先看那奏疏。
初時還不見怎的，看罷幾行，忽地雙眉倒豎，龍顏大怒，將那摺子往案上一拍，喝一聲：“好個崔家！一個縣衙，竟成了他崔家的傀儡！”
你道那奏疏上寫的是甚？
原來李恪到了臨邑縣，查得那縣衙上下，從縣丞崔明到六房書吏，大半是青州崔氏的人。
朝廷命官，成了崔家的傀儡；縣衙大堂，成了崔家的偏廳。
那崔明在臨邑縣經營的這些年，良田千畝，鋪麵十餘間，朝廷撥下的賑災糧，他敢扣下，摻了沙土黴米，發給災民。
災民吃了，上吐下瀉，死的不計其數。
更可恨者，有個小童叫狗兒，隻因在粥棚前回了蜀王幾句話，次日便被活活打死在街頭。
李世民看到此處，牙關咬得咯咯作響。
這哪裡是一個縣衙，分明是崔家的別院！
若非李恪親歷親查，隻怕再瞞上三年五載，也無人知曉。
王德在旁，大氣也不敢出。
李世民又往下看，見李恪奏道：已查明崔明罪狀，抄沒家產，拿辦一幹人犯。然崔明本人攜家眷逃竄，青州崔氏本部，尚未觸動，請旨定奪。
李世民合上奏疏，方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王德，你說，一個縣衙，竟成了崔家的私宅，朕的旨意，到了臨邑縣，還得先問過崔家的人，才作數麼？”
王德撲通跪倒：“奴才不敢妄議朝政！”
李世民也不理他，又拿起那封私信。
信封上寫著“老登親啟”，李世民嘴角一抽，強忍著撕開，隻見信中寫道：
老登在上，神威勇武、天下無雙的蜀王李恪奏：
孤自到齊州，查得臨邑一縣，方知這大唐天下，原來有兩般日月。
一在長安，老登坐龍椅、受朝拜、稱天可汗；一在州縣，世家坐地稱王，把持官府，吞併田畝。
你派去的官，若是不識相，他們便架空你，糊弄你。
你若派個狠的，他們便聯名上書，說你“苛政猛於虎”。
老登，你說這天下，到底是咱李家的，還是崔盧鄭王李的？
老登，你莫惱，孤實話實說。
你這天可汗，做得也忒容易了些。
底下人把賑災糧都搬回家去了，你還坐在太極宮裡看歌舞？
最後一件正事：青州崔氏，孤要動他了。
一來，可孤手頭兵馬不夠，孤這都七州軍事，是個空頭都督，調不動人。
二，災民越來越多，孤怕出事。
老登，你若還認孤這個兒子，便給孤一道旨，把虎符給孤，讓孤實實在在統了七州兵馬。
孤保證，不給你惹麻煩，隻給你除禍害。
你若不願，孤也不勉強，孤自己想辦法。
隻是老登你要想清楚，這天下，到底姓李，還是姓崔？
神威勇武、睿智無雙、天下無敵蜀王恪書。
李世民看完，先是怒，後是笑。
那怒的是，這逆子，句句往朕肺管子上戳！
什麼“天可汗做得憋屈”，什麼“底下人隻認崔家的規矩”，什麼“這天下到底姓李還是姓崔”。
混賬！
混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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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不知道那些世家盤根錯節麼？
朕不知道崔盧鄭王在地方上尾大不掉麼？
朕若能動他們，早動了！
用得著你一個十五歲的黃口小兒來教訓朕？
那笑的是，這小畜生，罵歸罵，倒真把齊州的事給朕辦了。
李世民雖然氣，但是他知道，李恪這話說得難聽，卻是實情。
臨邑縣的事，不是孤例。
山東士族，河北豪強，哪一個不是把朝廷的政令當耳旁風？
州縣官員，十之五六要仰世家鼻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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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李世民這個天可汗，在長安城中說一不二，到了州縣，未必有人真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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