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依賴春和殿外的石階上，日光暖洋洋地鋪了一地。
朱雄英剛用過膳，一碗粳米粥配著兩碟醬菜、半碟蒸蛋羹，吃得乾乾淨淨。擱下碗時他自個兒都愣了——原身這八歲的小身闆，飯量竟不比上一世的他小多少。
朱元璋在旁邊看著，樂得鬍子都翹了起來，連聲吩咐尚膳監：
“往後就照這分量備著，大孫愛吃啥就做啥。”
此刻大手牽小手，朱元璋攥著朱雄英那隻細瘦溫熱的左手，沿著宮道往坤寧宮方向走去。他步子大，卻刻意放慢了半拍，好讓大病初癒的孫兒跟得上。
朱雄英仰起頭，陽光正好落在朱元璋那張刀刻斧鑿般的臉上，將那些平素顯得威嚴的稜角都柔化了幾分。
他眨了眨眼，心裡那種複雜的情緒又湧上來——這位眼前正牽著他手、絮絮叨叨說著家常的帝王，史書上寫他殺伐果決、鐵血無情，可此刻那雙大手的溫度熨帖而真實，掌心有厚厚的繭子，那是在禦座之外、戎馬之餘，日復一日握劍執筆磨出來的。
“皇爺爺”
朱雄英忽然開口，
“皇奶奶身體好些了麼？”
“咱不說了麼，沒大礙，就是累的。”
朱元璋捏了捏他的手，“你去了啊，她精神頭一好，比吃啥葯都管用。”
朱雄英應了一聲，低頭默默咬了一口桂花糕。糕體綿軟，甜而不膩，桂花的香氣在舌尖化開，恍惚間竟讓他覺著這味道有些熟悉——
那是屬於原身的記憶，曾在無數個清早的坤寧宮裡，坐在馬皇後膝前，一口一口被她喂著吃。
正想著，坤寧宮的朱紅宮門已經在望。門前兩棵老槐樹濃蔭匝地，幾個宮女正垂手立在門廊下，見天子牽著皇太孫過來，齊刷刷跪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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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門內，朱標正攙著馬皇後往外走。
馬皇後今日穿了一件半舊的絳紫色團花褙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發間簪著一根素銀簪子，麵上雖還帶著病後的蒼白，精神卻明顯比昨日好了許多。
她遠遠望見那個小小的身影，腳下便不由自主地快了起來，掙開朱標攙扶的手，佝僂著腰往前迎了兩步。
朱雄英在看見馬皇後的那一瞬間，整個人像是被一道暖流撞了滿懷。
那股依賴感來得毫無道理卻又排山倒海——彷彿這具八歲的軀殼裡每一個毛孔都在叫囂著“皇奶奶。”
他鬆開朱元璋的手，兩條短腿邁開步子就往前沖，桂花糕從手裡掉在地上都渾然不覺，嘴裡喊了一聲：
“皇奶奶！”
這一聲出來，嗓子就啞了。
馬皇後也顧不上什麼儀態了，佝僂著身子小跑起來，絳紫色的裙擺掃過青石磚麵，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一老一小在坤寧宮門前的空地上撞到一起，馬皇後蹲下身，一把將朱雄英摟進了懷裡。
“咱的大孫哦……”
馬皇後把臉埋在他小小的肩膀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慢點跑，病才剛好，別摔著……”
朱雄英兩隻細瘦的胳膊環住馬皇後的脖頸，使出渾身力氣緊緊箍住。他閉著眼睛，鼻尖全是祖母身上那股溫和的皂角香氣，混著一點淡淡的藥味，那是她這幾日未好好歇息留下的痕跡。
可他知道更多。史書上清清楚楚寫著——洪武十五年八月，孝慈高皇後崩。距朱雄英夭折，不過三個月。
究竟是原身薨逝傷心過度所緻，還是野史所言親自照料病孫感染痘症不治，無人能確證。但無論哪種，源頭都是他。
若他沒有活過來，這位待他如珠如寶的皇奶奶，便隻剩三個月的壽數了。
一念及此，朱雄英的手臂收得更緊了，彷彿隻要他抱得足夠緊，就能把那些尚未發生的遺憾全部攔在門外。
“皇……皇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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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埋在祖母肩窩裡，聲音悶悶的，帶著壓不住的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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