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體麵呂氏攥著書卷的指節還未鬆開，院門外便傳來一陣密集的腳步聲。靴底踏過青石磚麵，整齊而沉穩，少說也有十餘人。
呂氏心頭猛地一緊，那陣慌亂猝然膨脹。
她張口剛要嗬斥出聲，話還沒出口，門外便傳來一道壓得極低卻足夠清晰的聲音。
“側妃娘娘，臣儀鸞司毛驤求見，還請側妃娘娘移步殿外。”
說話的聲調不高不低，隔著門扇傳進來，絲毫不冒犯內眷的體麵。
呂氏整個人僵在了書案後麵，思緒轉眼間閃過無數。
“毛驤？他來東宮幹什麼？為什麼沒人提前通報？太子殿下呢？難道……”
她的手指鬆開書卷，那捲《女誡》無聲地滑落在桌麵上，紙頁攤開，露出“婦德”兩個墨字。
她望著那兩個字，忽然覺得刺眼得很。
“母妃？”
朱允炆的聲音從書案對麵傳來，小小的臉蛋上滿是困惑，
“外麵是誰呀？”
呂氏沒有回答。她緩緩站起身來，繞過書案走到朱允炆麵前，蹲下身來。
她伸出微微發抖的手，輕輕撫上他後腦勺上細軟的短髮，掌心貼著他溫熱的小腦袋，停了很久。
久到朱允炆不安地又喊了一聲“母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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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氏這才開口。聲音很輕很輕，輕得像怕吵醒了什麼似的：
“允炆，今後一定要好好念書，聽你父王的話，聽皇爺爺的話。”
朱允炆眨了眨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
“母妃，你要去哪兒？”
呂氏的嘴唇翕動了兩下，沒有答。她忽然彎下腰，把朱允炆小小的身子緊緊摟進了懷裡。
她的下巴擱在他肩頭上，閉著眼，彷彿要把他的溫度和氣息永遠刻進骨子裡。她的嘴唇貼近他耳廓，用隻有兩個人能聽見的氣聲說了一句：
“不要恨你皇爺爺。”
那聲音裡帶著一種朱允炆從未聽過的顫抖。他下意識地攥住母妃的袖口，小腿蹬著椅子想往她懷裡鑽：
“母妃……”
呂氏鬆開他，站起身，側過臉去不看他。她的手卻在這時伸下來，握住了朱允炆那隻攥著她袖口的小手。
她用那隻手牽著他，走到門邊。然後她停了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從眉梢到嘴角，一寸一寸地描過去，像是要把這張臉刻進心裡。
然後鬆開了手，推開了殿門。
“吱呀”一聲，五月的陽光從門外湧進來，刺得呂氏眯了一下眼。
門外廊下，毛驤領著十二名校尉列成兩排。他身側還站著兩名中年婦人，穿著素凈的宮裝，麵色平靜，顯然是為處置女眷專門調來的。
毛驤見呂氏出來，微微低頭，拱手道：“側妃娘娘。”
呂氏站在門檻後麵，身子綳得像一根拉滿的弓弦。剛剛勉強讓自己靜下來的心情霎那間被恐懼填滿。
古往今來，沒有幾人能夠坦然麵對死亡，而她呂氏顯而易見不是那個“幾人”之一。
她的目光掃過院子裡那十幾張麵無表情的臉，忽然拔高了聲音，尖利得不像她自己：
“你們、你們竟敢擅闖東宮太子妃寢殿！來人呀！把他們都拉下去杖斃！”
她喊得聲嘶力竭，可院子裡空空蕩蕩，一個侍衛也沒有。那些平日裡守在院門外的太監和侍女，此刻不知被調去了哪裡。
毛驤擡眼看了她一下，聲音不重卻清清楚楚：
“側妃娘娘，您是太子側妃，不是太子正妃，自先太子妃常氏薨逝就再沒有太子正妃。”
呂氏身子一晃。她攥著門框的手緊了緊，指甲嵌進木紋裡，聲音還在掙紮：
“不……太子殿下很快就會將我扶正的！我是允炆的生母！我……”
“側妃娘娘。”
毛驤打斷了她，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嘆息的意味，
“臣奉旨前來，是給您一個體麵。還請您不要讓臣為難。”
“奉旨，體麵。”兩個詞落在呂氏耳朵裡的那一瞬間，她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骨頭，雙腿一軟，“撲通”一聲癱坐在門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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