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西勛貴眾人剛走出魏國公府,兩份奏章已經被擺在了朱元璋的奏案上。
魏國公府今日聚了不下十位淮西勛貴,中山侯湯和、宋國公馮勝、曹國公李文忠、鄭國公常茂、申國公鄧鎮等皆在列,議論的正是錦衣衛一事。
密報寫得極為簡潔,其中一行字引起了朱元璋的注意:
“曹國公嫡子李景隆於席間發言,道破皇長孫病癒、呂氏去世與錦衣衛成立之關聯,眾皆驚。”
朱元璋看到這一行時,手裡的硃筆頓了一下。他擱下筆,把那份密報拿起來又看了一遍,目光在那個名字上停了幾息,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九江……李景隆。”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
“保兒的兒子,倒是比他爹多長了幾個心眼。有才華的人不用便是浪費了,就是有些小了,保兒那邊說不過去。再等兩年吧。”
他放下密報,又拿起第二份。那是文官集團的密議,談論內容大概就是陛下當以仁政治國,勿以耳目之術馭下,錦衣衛之設恐傷朝野和氣雲雲。
朱元璋把奏章翻了翻,嗤笑一聲丟在案上:
“這幫人跟武將那邊心思差不多,一個怕咱盯著他們的兵權,一個怕咱盯著他們的腰包。說來說去,都是怕。”
他擡眼看向跪在下首的毛驤。毛驤自方才進來後便一直伏在地上,紋絲不動。朱元璋忽然開口:
“毛驤。”
“臣在。”
“看來有很多人對咱設錦衣衛都不認同啊。你這個指揮使,剛就位就要站在風口浪尖上了。怎麼樣,怕不怕?”
毛驤直起身子,腰闆挺得筆直,麵上看不出半分波動:
“臣是陛下的刀鋒,陛下的刀指向哪,臣就往哪衝鋒。臣的背後是陛下,臣有什麼好怕的。”
朱元璋聽後也沒回話隻是擺了擺手:
“行了,滾下去吧。咱知道你和你手下那幫人正等著辦一件大案替錦衣衛正名,但先消停一段。以後有的是大案要案讓你們辦。滾吧。”
“是,臣告退。”毛驤躬身退出了暖閣。
朱元璋獨自坐了片刻,把目光從那兩份奏章上挪開,又瞥了一眼案上堆得小山般的摺子,今日朝會後各地遞上來的,少說也有四五十本。他忽然嘿嘿一笑,扯開嗓子朝暖閣外喊道:
“雲奇!”
門外守著的禦用監掌印太監雲奇應聲而入:
“陛下。”
朱元璋指了指那堆奏章:
“把這些都給太子送過去。就說咱累著了,想歇歇,讓他替他爹好好乾。”
雲奇愣了一下,麵上閃過一絲詫異,跟了朱元璋十幾年,頭一回聽見陛下說自己“累著了”。
可他是老成精的人,嘴上隻應了一聲“是”,便低頭上前收拾奏章。他身後跟著兩個小太監,一人抱了一摞,三個人躬身退了出去。
朱元璋起身拍了拍衣擺,腳步都輕快了幾分,大步朝坤寧宮的方向走去。
而此時文華殿內,朱標正揉著太陽穴,一臉倦容地靠在椅背上。
方才國子監祭酒孔訥剛走,翰林吳沉後腳便進來了。吳沉進門時手裡還捏著一本摺子,朱標見了他的神色便知道來意,沒等他開口便先擺了擺手:
“先別說話,讓孤靜靜。”
吳沉隻得閉嘴站在原地,抱著摺子垂手立了半盞茶的工夫。朱標放下揉太陽穴的手,擡眼看向他:
“孤知道你此來是何意,但錦衣衛的成立是父皇的意思,孤也左右不了他老人家的意誌。”
吳沉似是早有準備,往前邁了半步,躬身拱手道:
“殿下,臣並非不知陛下的決斷難以動搖。可古語雲‘明君不事窺伺之政’,治國之道當以仁德為本。
錦衣衛一旦運轉,校尉遍布京城,百官言行皆在監視之中。
時日一久,朝野上下人心惶惶,忠良之士不敢直言,奸佞之輩反而有了攀附之機,長此以往,恐非社稷之福。”
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殿下乃監國太子,若能以儲君之身婉言勸諫,或可使陛下略加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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