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攥緊了圈椅的扶手。
李文忠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冰涼的地磚,肩膀微微發顫。他知道舅父的脾氣,這話不是說著玩的。若真有那一日,舅父當真做得出來。
就在這時,朱雄英忽然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卻把廳內三個大人的注意力全拉了過來。
“哦對了皇爺爺……”
朱元璋扭頭看他。朱標也轉過頭來。李文忠跪在地上,也擡起了頭。
朱雄英站在廳中,小臉上一副深思的表情,像是在努力回憶什麼極要緊的東西:
“要弄明白舅公的死因,就得先弄清楚舅公當時的處境。史書上還有一句話,說的是舅公生前的事。”
他頓了一下,緩緩念出了那句他上輩子在明史列傳裡看過無數遍的話;
“文忠器量沉宏,人莫測其際。其臨陣踔厲歷風發,遇大敵益壯。頗好學問,常師事金華範祖幹、胡翰,通曉經義,為詩歌雄駿可觀。
這是誇舅公的。”
他停了一拍,語氣沉了下去。
“然,家故多客,嘗以客言,勸帝少誅戮,又諫帝征日本,及言宦者過盛,非天子不近刑人之義。”
“以是,”
朱雄英的聲音輕了下來,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砸在三個人心上,
“積忤旨,不免譴責。”
積忤旨。不免譴責。
這六個字落下來,廳內比方才更安靜了。朱元璋站在椅子前麵,一動不動。
他當然記得,保兒勸他少殺人,勸他別征日本,勸他別用那麼多宦官。那幾道奏章遞上來的時候,他氣得把摺子摔在地上,指著保兒的鼻子罵你懂什麼!
保兒跪在地上,一句一句地辯,他一句一句地罵。後來馬皇後出來打了圓場,他才沒把保兒怎麼樣。可積忤旨三個字,保兒心裡壓了多少年?
李文忠跪在地上,他沒想到朱雄英連這個都知道。那是他跟舅父之間的事,是他藏在心裡從沒跟任何人說過的話。
他勸舅父少殺人,是怕舅父失了民心;勸舅父別征日本,是怕勞民傷財;勸舅父別用宦官,是怕重蹈前朝覆轍。
每一次勸,舅父都罵他,可每次罵完,該做的事還是做了,該殺的人還是殺了。他勸不動。
他勸了三年,勸了五年,勸了十年,到最後他自己都不勸了。
可他心裡那道坎,從沒跨過去。
朱元璋慢慢坐回了椅子上。他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李文忠,李文忠也擡頭看著他。
兩個人的目光碰在一起,三十年舅甥情分,二十餘年君臣名分,全在這一眼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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