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帶著毛驤穿過迴廊，拐進東宮後頭那處偏僻的院落。院門虛掩著，推開進去，道衍果然坐在院子裡的石桌旁。
那和尚穿著一件半舊的茶褐色僧袍，手裡捧著一卷經書，腳上趿著那雙破布鞋，一副悠閑自在的模樣。聽見門響，道衍擡起頭來，看見朱雄英和毛驤一前一後走進來，忽然笑了一下。
“見過殿下。”道衍合上經書，站起身來合十一禮，又朝毛驤點了點頭。
“行了，”
朱雄英一屁股坐在石凳上，“看來你是早就知道我會來啊，特意坐院子裡等著呢。”
“殿下說笑了。”道衍道，“小僧並沒有算出殿下要來，但算出了有位朋友要來。轉念一想，這位朋友肯定不會是一個人來，那剩下的人，就隻有殿下您會帶他來了。”
朱雄英笑了一下，沒有接話。毛驤站在旁邊，看看朱雄英又看看道衍，一臉茫然。他到現在也沒弄明白，皇長孫大半夜帶他來找一個和尚是為什麼。
“毛驤，”朱雄英偏頭看他，“賬冊帶了嗎？”
“帶了帶了。”
毛驤連忙從懷中抽出兩本冊子遞過去，“帶了最近的戶部月度收支冊和山西布政司的解送底簿。”
道衍伸手接過賬冊，沒有急著翻，先看了一眼封皮，又湊近聞了聞。朱雄英看著他這個動作，心裡暗暗記了一筆，道衍這人在後世名聲太響，可到底有多少真本事，今日正好借著這個機會摸一摸。
道衍翻開第一頁，看了幾息，忽然擡起頭來：“毛指揮使，戶部各司的收支冊，都是這個格式？”
“是，從洪武開國以來就沒變過。”毛驤道。
“那就難怪了。”道衍嘴角彎了一下，把賬冊翻到其中一頁，指著上麵的數字道，
“殿下請看這裡，這一筆，山西解送秋糧一萬二千石。毛指揮使可知道，山西去年秋糧實收多少？”
毛驤想了想：“山西去年報的是實收一萬五千石，報損三千石。”
“對。”道衍點了點頭，“報損三千石。可殿下再看這裡，”他又翻到另一頁，指著山西布政司的解送底簿，
“布政司底簿上寫的是‘實收一萬五千石，內損耗三千石，實解一萬二千石’。報損三千，實解一萬二，對得上。
可小僧想問一句，這三千石損耗，是路上耗的，還是庫裡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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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驤愣了一下：“賬上沒寫。”
“對，賬上沒寫。”道衍把兩本冊子並排攤在石桌上，
“殿下，毛指揮使，你們看。戶部這邊記的是‘山西解到一萬二千石’，山西那邊記的是‘實解一萬二千石’。兩邊的數字都對得上，賬麵上一點毛病沒有。
可那三千石‘損耗’，到底是怎麼耗的？在哪兒耗的？誰經手的？賬上一個字都沒有。”
朱雄英靠在石桌旁邊，看著道衍手指點著的那幾行數字，心裡暗暗點了一下頭。
這個和尚，果然不是白給的。他找到了朱雄英方才在路上想到的那個點，損耗。可道衍隻找到了表層，真正的問題還藏在更深處。
“道衍，”朱雄英開口了，“你再看看戶部這邊的收納記錄。”
道衍翻到戶部收納的那一頁，看了一會兒，忽然眉頭皺了起來：
“戶部收納寫的是‘山西解到一萬二千石’，可收納明細底下卻有一行小字‘內折色銀八百兩’。”
“折色。”朱雄英接話道，“你把這兩個字圈起來。”
毛驤湊過來看：“殿下，折色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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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雄英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道衍。道衍想了想，開口道：
“折色，就是把糧食折成銀子或錢鈔來收。地方上解糧，按理說該解實糧。可有些地方為了省運費、省損耗，跟戶部商量好了，把糧食按市價折成銀子，送到戶部來。戶部收了銀子，再去買糧入庫。”
“對。”朱雄英點了點頭，“可問題就出在‘按市價’這三個字上。”
他坐直了身子，看著毛驤：
“毛驤，你查賬冊的時候，有沒有注意到戶部最近一年收了多少折色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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