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酷吏！毛驤從東宮後頭那間偏僻院落出來時，夜已經深了。
他沒有回鎮撫司，而是徑直朝乾清宮的方向快步走去。九月的夜風灌進領口，涼颼颼的，可他後背上的汗一層接一層地往外冒，把飛魚服裡頭的襯衣都浸透了。
折色銀。損耗。
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就是這幾個字。朱雄英和道衍和尚說的那些，像一把鑰匙，把他白天翻了一整天的賬冊一把撕開了口子。
乾清宮西暖閣的燈還亮著。毛驤在門外報了名，裡頭傳來朱元璋沙啞的一聲“進來”。
他彎腰低頭快步進去，跪地叩首，把方才從朱雄英和道衍那裡聽來的話，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說到“折色銀”三個字時，他特意把賬冊翻到那一頁，雙手舉過頭頂。
朱元璋從奏案後麵伸出手，一把將賬冊搶了過去。那雙龍目湊到燈下，一目十行地掃著。暖閣裡安靜得隻剩下紙頁翻動的嘩嘩聲。毛驤跪在地上，頭不敢擡，隻聽見上頭翻頁的聲音越來越快，越來越急。
忽然，“啪”的一聲悶響，那本賬冊被劈頭蓋臉砸在了毛驤肩上。毛驤身子一僵，伏在地上動都不敢動。
“一群畜生！”
朱元璋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冷得像臘月裡結了冰的刀。
“貪汙的法子，一次比一次高明了啊。”
朱元璋的聲音不高，可那不高裡頭壓著的東西，比咆哮還要嚇人。他站起身來，在暖閣裡來回踱了兩步，靴底踩在金磚上咚咚作響。
“這才隻是一個地方上的損耗，全國範圍內加起來有多少？
他頓住腳步，忽然偏過頭來看著跪在地上的毛驤，那雙眼底翻湧的東西讓毛驤覺得自己像是被一頭餓了三天的老虎盯上了。
朱元璋猛地想到，大孫說，七百萬石隻多不少，距離真正歷史上的案子爆發，還有兩年多呢。這就查出來這麼多，山西一省的損耗、折色，就夠咱看一宿賬冊了。等兩年後郭桓調回戶部，把全國的網都鋪開，七百萬石，怕是真打不住了。
朱元璋重新坐回龍椅上，靠在椅背裡，食指在扶手上叩了兩下，忽然道：
“毛驤。”
“臣在。”
“咱隻給你半月。”
朱元璋的聲音不似方才那般暴烈，反而平了下來，可正是這種平，讓毛驤覺得脖子上像是擱了一把沒出鞘的刀。
“半月之後，咱要看到一份具體的名單擺在咱這奏案上。誰經手的、誰分贓的、誰包庇的，一個不落。若辦不到——”
他頓了一下。
“你和你的九族，就沒必要存在了。聽懂了麼？”
毛驤趴在地上，額頭緊貼著冰涼的金磚，腦子裡嗡的一聲。
朱元璋從不開玩笑。他說殺你九族，那就是殺你九族，雞犬不留。
“臣，臣聽明白了。”
毛驤的聲音在抖，可抖裡頭又帶著一種說不清的亢奮，
“半月之內，臣一定查出所有牽連之人！”
“滾吧。”朱元璋擺了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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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驤跪在地上，膝蓋蹭著金磚，一下一下地挪出了暖閣。簾子落下，腳步聲在廊下漸漸遠了。暖閣裡隻剩下朱元璋一個人。
他坐在龍椅上，神色有些木然。那雙方才還銳利如鷹的龍目，此刻望著案上那盞忽明忽暗的燭火，瞳孔裡的光一縮一縮的。過了好一會兒，他忽然慢慢開口了，聲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怎麼就殺不完呢？”
燭火跳了一下。
“這些個貪官，怎麼就殺不完呢？”
他的手指攥住了扶手，指節泛白，青筋綳起。暖閣裡的燭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將那張國字臉照得忽明忽暗。
他慢慢低下頭，看著自己攤開的掌心，那上麵有老繭，有舊疤，有握過鋤頭、握過刀劍、也握過玉璽的紋路。
“還是咱的手段不夠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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