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老鼠贏了貓“北邊？”趙鐵鎚把她從背上卸下來，右手托著，眼神掃向老鄭，“多少人？”
“黑壓壓的，望不到邊。”小米小手比劃，“比鷹嘴崖的還多。”
老鄭臉色一變：“營長，北邊是歸建的道。要是被堵了……”
“堵的不是主力，是等咱們的口袋。”趙鐵鎚牙齒咬得咯咯響，“薛連城吃了虧，必搬救兵。咱要是還往北鑽，就是自己往網裡跳。”
“那往哪走？”
“南邊。”他擡手指向鷹嘴崖後方那道黑黢黢的山脊，“崖後頭有條採藥人的老路，繞大山，往西兜。等他的救兵到了，咱早沒影了。”
“營長，你的胳膊……”
“胳膊沒了也不能全營沒了！”他吼完，又緩了緩聲，“傳令。每人再綁緊一雙草鞋，今晚就走，走通宵。”
山口外，國軍臨時指揮部。
清點的報數聲一句一句砸進薛連城耳朵裡。
“先頭營，傷亡過半。”
“周營長，雙腿，被巨石砸斷，人還有氣。”
“趙連長……回來了。”
薛連城轉過身。那個連長滿臉是泥，綁腿都跑丟了，跪在地上抖成一團。
“團座！弟兄們……弟兄們拚了，可是石頭，石頭跟下雨一樣……”
“我讓你進攻了嗎？”薛連城的聲音很平，“我讓你進穀了嗎？”
“是……是您令全團急行軍……”
槍響了。
跪著的人栽倒，指揮部裡死一樣靜。副官的脖子縮進衣領裡。
殺一個連長，石頭會從崖頂上自己爬回去嗎？薛連城握著冒煙的槍，指節咯咯發白。不會。砸斷周明禮雙腿的，是我自己的傲慢。
他擡腳，把桌上的地圖掃到地上。茶缸、硯台、鎮紙，一樣一樣，砸得粉碎。砸到最後一麵鏡子時，他的手停在半空。
鏡子裡那張臉，鬍子拉碴，眼底全是血絲。
黃埔六期，德械團，山炮、重機槍、騾馬輜重。追一群背著鍋、馱著奶娃娃的叫花子，追成這樣。薛連城，你算無遺策，算死過他們多少回？回回算空。
夜裡，他攤開日記本，鋼筆尖頓了半天，落下一行字。
“匪軍據險而守，我軍仰攻不利，此非戰之罪。”
寫完，他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筆尖又懸起來，終究什麼都沒添。此非戰之罪？騙誰呢。紙上我是名將，山裡頭，我連他們的影子都摸不著。
“團座，”副官小聲進言，“不如繞官道疾進，搶在共軍前頭卡住歸建的口子……”
“繞道？”薛連城冷笑，“周明禮的腿白斷了？傳令，就地紮營。等後續部隊匯合，帶上山炮，我從正麵，把這條山穀一寸一寸犁一遍。”
“是。”
等山炮到了，人早跑了。副官退出帳篷，在心裡嘆氣。團座打了一輩子精算的仗，這回，是賭氣。
而山穀這一頭，三營已經鑽進了崖後的老路。
一天，一夜。
腐葉、碎石、齊腰的野藤。隊伍像一條啞了的蛇，隻聽見草鞋蹭地的沙沙聲。趙鐵鎚右手抱著小米，左手……那隻纏滿紗布的胳膊，拄著一根削尖的樹枝，一步，一拄，一挪。
小米趴在他胸口，眼睛睜得溜圓。
乾爹的左手在抖。每走十步，他就換一次手，把我從左腰挪到右腰，再把樹枝換回來。他不讓我看見。
“乾爹。”她拽他衣領，“下來。自己走。”
“坐著。”
“重了。沈姨說的，吃了果果，重了。”
“重了才好。”趙鐵鎚喘著氣笑，“沉甸甸的，壓秤，俺背著踏實。”
“乾爹手痛痛！”她急了，小巴掌拍他肩膀，一下，又一下，“下來！下來嘛！”
趙鐵鎚腳步一滯。這丫頭。
“中中中，怕了你了。”他扭頭，“狗剩！過來接駕！”
狗剩小跑過來，把小米接到背上。小米摟著哥哥的脖子，趴上去，回頭。
月光從林子縫裡漏下來，照著趙鐵鎚的側臉。他右手空出來了，可那隻傷臂還拄著樹枝，擡起來，用手腕內側的紗布，一下一下，擦額頭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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