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爬上山脊，三營踩著晨露接著往西繞。
小米趴在狗剩背上，兩隻小手圈著他的脖子，晃晃悠悠打著瞌睡。走到晌午歇腳，她照例先摸懷裡的布老虎。
手落了個空。
她愣住，又摸一遍。衣襟裡，胸口，背後，全空。
“哥哥，停停。”她拽狗剩的衣領，聲音發緊，“小虎，小虎沒了。”
狗剩把背簍卸下來，她撲上去翻。果乾、破襪子、半截草繩，一樣一樣扒出來，抖一抖，再翻底下。沒有。
她轉身去扒趙鐵鎚的衣兜。左邊，右邊，裝糖的那個小兜兜，全掏空了。
沒得。全沒得。
小米站在原地，小嘴癟了癟，又使勁抿住。前頭哨探在催，隊伍要動。她把兜一個個拍回去，拍得整整齊齊，爬上狗剩的背，一句話不說。
小虎是乾爹從火燒的村子裡撿的。它沒有家了，俺不能給它弄丟……不哭。行軍呢。不哭。
狗剩馱著她走出半裡地，越走越不對勁。
不對。往日這瓜娃子上背不到一炷香就睡，今日腦袋一直抵著我後頸，一動不動。
他側過臉：“，給哥唱個歌嘛？”
小米搖頭。
“那……哥學貓叫？”他捏著嗓子“喵”了一聲。
小米的手指頭在他衣角上掐出一道褶，聲音悶悶的：“哥哥，小虎是不是，掉在老林子裡了。”
狗剩的腳步釘住了。
他想起昨夜宿營，藤架底下，背簍就甩在石頭邊上。今早天黑燈瞎背起來就走。
鷹嘴崖那一路滾石頭，老林子那一路鑽藤子……掉在哪個鬼地方，鬼都曉得。
“哥——”他把小米往沈英那邊一遞，扭頭就走。
“站住！”趙鐵鎚一聲吼。
狗剩站住了，後脖頸綳得死硬：“營長，就十裡地，我跑快點，天黑前回……”
“回去就是送死！”趙鐵鎚的右手指著他，手背青筋直蹦，“薛連城的山炮隊就在後頭三十裡！你一個人撞回去，遇上他的搜索隊，誰來收屍？！”
“那是小米的寶貝！”狗剩吼了回去，眼睛通紅，“營長，那娃從湘江到現在，就那麼一個布娃娃！她夜裡做噩夢，攥的是它！過赤水河，咬著手忍痛，懷裡抱的還是它！”
“我知道！”
趙鐵鎚這一嗓子劈了。他喘了兩口，聲音壓下來，啞得不成樣子。
“我咋個不曉得。”他別開臉，“可狗剩，你的命，也是這營裡的寶貝。”
林子裡死一樣靜。戰士們都停下了，沒人吭聲。
小米從沈英懷裡掙下來，一步一挪走到狗剩跟前，拽住他的衣角。
“哥哥，不要了。”
“……”
“小米不要小虎了。”她仰著小臉，一字一頓，“哥哥要去。去了，痛痛。”
她說不要了。可眼淚不聽話，一顆一顆砸在他的鞋麵上。她仰著頭，拚命眨眼，越眨掉得越兇。
狗剩蹲下來，一把把她摟進懷裡，下巴抵著她的頭頂，半天沒說出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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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年了。頭一回有人，怕我死。
當天夜裡，隊伍在採藥人歇腳的一個山洞裡紮營。
火堆壓得很低。小米縮在洞口最偏的角落，懷裡抱著撥浪鼓，下巴擱在鼓麵上，一動不動。
撥浪鼓是軍號。軍號不能丟。可小虎不是軍號。小虎是……小虎是乾爹說“往後孩子們的玩具不會再被燒”的那句話。
她把臉埋下去。
一片衣角帶起的風。沈英在她身邊坐下來，手伸進兜裡，掏出一樣東西，輕輕放進她懷裡。
毛茸茸。褐色的耳朵。燒焦的那半邊，還是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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