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哥哥停！“端得動！”小米梗著小脖子，兩條小胳膊舉起來比劃，“小米力氣大得很！”
話音沒落，一個哈欠先冒了出來。她揉揉眼，往狗剩懷裡一歪，嘴裡還嘟囔著“軍功章……”，就睡著了。
滿屋人都笑了。
笑聲落下的第五天，命令到了。
“全營注意！”通信員站在院裡，嗓子劈了叉，“即刻拔營，北上川南，準備三渡赤水！”
院子裡刷地站起來一片人。王麻子手上的鍋鏟咣當掉進鍋裡。
趙鐵鎚撐著拐，站起來了。
沈英的臉一下子就沉了。她走過去，聲音壓得極低：“你的腿。彈片擦著骨頭，縫了七針，才五天。”
“腿是俺的。”趙鐵鎚說。
“腿是全營的！”沈英的吳語都急出來了，“你倒是爭啊！三營兩百多號人，換個拐著腿的營長帶隊，山路，急行軍，你想過後果沒有？十三點！”
“沈英。”趙鐵鎚沒惱，聲音放得又低又穩，“我是營長。我不走，誰走？”
“老鄭可以代理！”
“老鄭帶不了。”他把拐棍往地上一頓，“川南的地形，俺腦子裡有一張圖。換個人，多走五十裡，多死人。”
沈英盯著他，胸口起伏。半晌，她別過臉去。
這人啊。說不過，永遠說不過。道理上輸給他，心上也輸給他那股子犟勁。
牆根底下，小米全聽見了。
她的眼圈慢慢紅了，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砸在鞋麵上，一聲不吭。
哭聲沒憋住，抽噎出了聲。
滿院的人全僵了。趙鐵鎚心裡咯噔一下，拄著拐挪過去，蹲下，用那雙糙得像砂紙的大手，一點一點給她擦淚。
“不哭。”
“乾爹腿腿……”她哽咽著，小手去碰他的褲腿，“上回就是沖最前麵，腿腿才痛痛的。小米記得的，都記得……”
記得哩。這娃啥都記得。北門那發炮彈落的地方，她比哨探報得還準。
“乾爹答應你。”他把她的腦袋按在自己肩膀上，一字一頓，“這回，不沖最前麵。乾爹在中間走，前頭有尖刀排，後頭有斷後班，俺就夾在當中，誰也碰不著俺。”
小米從他肩膀上擡起頭，淚眼汪汪地瞅他，瞅了老半天。
“拉鉤。”
“……中。”趙鐵鎚伸出小拇指，“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小拇指勾小拇指，勾得死緊。
出發前一刻，沈英把趙鐵鎚叫到院角，從藥箱裡摸出一個布包，塞進他懷裡。
“三月裡的七葉一枝花，還有三七粉。”她聲音低低的，眼睛不看他，“疼得受不住了，就嚼一片。別硬扛。”
趙鐵鎚捏著布包，捏了捏，點頭。
“就這一回。”沈英擡起眼，“你要是再敢拿命填，我到師長跟前告你去。”
“曉得啦。”他把布包貼身揣好，咧嘴，“比俺娘還操心。”
“滾。”
隊伍出城。
小米趴在狗剩背上，下巴擱著他的肩膀，回頭望。
遵義的城牆一點點變小，縮成一條灰線，再縮成一團影子。
再見了。白米飯的城。小樓的城。福星餐的城。課本上說，你們在這裡轉了個彎。俺們呢，也要接著往前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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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小臉埋進狗剩的後領，悶悶地說：“哥哥，走快點。走快點，就……就追得上太陽了。”
“要得！”狗剩把背帶緊了緊，邁開跛腳，一步一顛，“坐穩咯！”
山路在腳下鋪開。日頭毒，塵土嗆，隊伍裡沒人說話，就剩草鞋踩碎石的沙沙聲。
走出約莫十裡，小米的眼皮正往下耷。
腦內那張圖，猛地閃了一下。
紅點。密密的一片紅點，釘在前方五裡的山口上，紋絲不動，像一窩趴著的螞蟥。
她的瞌睡一下子飛了。
小手伸出去，狠狠揪住狗剩的耳朵。
“哎喲！”狗剩一激靈，“你揪哥耳朵做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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