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會燒的石頭“有小米頂著。”
趙鐵鎚笑著閉上眼，沒一會兒，鼾聲就起來了。雷打不動的那種。
雨，就是這天夜裡下起來的。
先是林子裡沙沙響，接著瓢潑一樣砸下來。岩縫、樹冠、擔架上頭搭的油布，全成了漏勺。三營在川南這片密林裡一困就是四天，雨就沒停過。
“濕的。全是濕的。”王麻子蹲在竈坑邊上，一臉愁苦，手裡攥著一把柴火，一捏，水順著指縫往下淌，“乖乖咧，這哪是柴，這是水棍棍。”
火摺子湊上去，冒了股白煙，滅了。再湊，再滅。
“老王，咋回事嘛。”狗剩抱著軍號湊過來，“鍋都三天沒冒煙了，弟兄們嚼生果子，牙都嚼酸了。”
“你去給老子找一把乾柴出來嘛！”王麻子把火摺子往地上一摔，“這林子泡了四天水，連地皮都是稀的！”
狗剩縮了縮脖子，不吭聲了。他扭頭往擔架那邊瞅了一眼，又瞅了一眼。
擔架上，趙鐵鎚躺著。左腿綁著夾闆，架得老高，臉上糊著一層不正常的白。沈英昨天給他換藥，傷口那圈紅又往外擴了一指寬，她當場就把臉沉下來了。
“再吃三天冷食，這條腿保不保得住，看天意。”
就這一句。滿營沒人敢接話。
小米蹲在擔架邊上，捧著小下巴，瞅她乾爹。那張臉白得像沈姨的繃帶，嘴唇乾裂著，睡著了眉頭還擰著。
發熱了。腿裡的火氣上來了。光靠沈姨的草藥，壓不住。
她的小手在衣襟裡摸了摸，攥住一塊硬邦邦的東西，又鬆開。乾糧。他吃不下乾的。得有口熱的。熱粥。必須得熬口熱粥。
可是柴是濕的。全營的柴都是濕的。
小米扒拉著手指頭想了半天，忽然眼睛一亮。俺兜裡有火呀。
當天夜裡，雨小了些，林子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傷員們橫七豎八睡了一地，狗剩抱著軍號，腦袋一點一點的。
小米悄悄爬起來，貓著腰，摸到竈坑後頭那麵石壁跟前。她白天就踩好點了，一道岩縫，不高不矮。
小手往衣襟裡一掏。三塊方方正正的白疙瘩，落進手心。她踮著腳，把三塊全塞進岩縫，拿濕葉子在外頭胡亂遮了遮。
然後她扭頭，扯著嗓子喊：“王伯伯！王伯伯！”
“哎喲我的乖乖咧！”王麻子一個激靈坐起來，“半夜三更的，喊魂哩？”
“火火！有火火！”小米拽住他的袖子就往石壁那兒拖，“石頭縫縫裡！長出來火火！”
“石頭縫裡長火？”王麻子嘴上罵著，腿倒老實，跟著她過去了。扒開濕葉子，他伸手進去，摸出來一塊白疙瘩。
就著夜色翻來覆去地看。又涼又滑，不像石頭，不像麵，也不像皂角。
“這啥玩意兒？”他湊到鼻子跟前聞了聞，皺眉，“沒味兒。”
火摺子吹亮了，他猶猶豫豫往白疙瘩上一湊。
“呼——”
一朵藍色的火苗，騰地竄起來，穩穩噹噹，比油燈還亮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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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娘誒！”王麻子手一抖，差點把火疙瘩扔出去，扔到一半又捨不得，兩隻手捧著，跟捧著祖宗似的，“燒了！它燒了！這啥玩意兒？石頭也能燒？！”
“石頭能燒。”小米背著手，仰著小臉，一本正經地點頭，“山公公給的。”
“山公公……”王麻子嘴張得能塞進個雞蛋。老子背了半輩子鍋。柴火見過，鬆脂見過，牛糞都燒過。會自己燒的石頭，祖宗十八代沒見過！
他愣是研究了半天，最後牙一咬：“管它啥玩意兒，能燒就是好玩意兒！”
三塊白疙瘩底下架上濕柴，火苗舔上去，濕柴滋滋冒著水汽，愣是給引著了。竈坑裡頭一回亮起了紅彤彤的火光。
“著了！著火了！”狗剩一個鯉魚打挺蹦起來，鼻子使勁抽抽，“有煙火味兒！老王，開火啦？”
“熬粥！”王麻子把大黑鍋往三腳架上一墩，舀水，下米，動作快得不像個四十多歲的人，“給傷員熬粥！給營長熬粥！全營都熬粥！”
鍋開了。白汽混著米香，一股一股往林子裡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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