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歪歪扭扭的家小米攥著撥浪鼓，在洞口站到腿麻。
第二天一早，山洞裡醒了。五個傷員，睡東邊草鋪，沈英挨個換藥，狗剩蹲在洞口生火，把一小鍋稀得照見人影的糊糊攪得嘩嘩響。
小米睡醒，第一件事，摸狗剩的軍號。號還在，人也在。她這才放心，揉著眼睛爬起來。
“都靠過來！”沈英拍拍手，把一塊燒黑的木炭按在削平的樹皮上，“換藥要等晌午，這半天，識字。”
老周吊著胳膊直咧嘴：“沈醫生，俺一個拿鋤頭的，認字幹啥？”
“認了字，能看懂路條，能看懂家信。”沈英在樹皮上寫下一個字，“你娘要是託人捎信來，你連自己名字都對不上號，信咋到你手裡？”
老周不吭聲了，挪著屁股往前湊。
“今天學三個字。人、口、手。”
洞裡一下熱鬧了。老周拿木炭在膝蓋上比劃，比劃著比劃著罵了一聲，把手寫成個雞爪子。旁邊的小四川更絕，把“口”寫成了個圓圈圈，還理直氣壯：“口本來就是圓的嘛！”
狗剩抱著膀子在邊上轉悠，轉了兩圈，忍不住了。
“就這？”他一把搶過木炭，唰唰寫下三個人字，“看見沒，哥我受過沈醫生半個多月補習，根底厚！”
沈英瞥了一眼：“根底厚，‘手’字多一橫。”
狗剩湊近一看，臉一紅，把樹皮翻了個麵：“……俺這是考你們，睜大眼睛看好了！”
丟人。
當著的麵丟人。
小米蹲在人堆最外頭，一聲不吭。她盯著樹皮上那三個字看了一會兒，撿起半截木炭，在自己跟前的小石闆上，一筆一筆寫。
寫完了。
她本來想寫歪的。筆尖落到石頭上，鬼使神差地，又寫直了。
沈英教了一遍。就一遍。
“……？”狗剩探頭過來，看看石闆，又看看她，“你這就寫完了？”
小米心虛，趕緊把石闆往懷裡扣：“瞎畫的。”
狗剩把石闆扒拉出來，瞪著眼看了半天，扭頭看沈英，又看老周，最後看小米，跟看妖怪似的。
“沈醫生教俺三遍的字，她一遍就會？”
“腦子是鐵打的！”他一拍大腿，“不對，鐵打的都沒這快！俺說營長為啥天天把她供著，這是文曲星下凡啊！”
老周湊過來看，看了半天，嘬著牙花子：“乖乖，比俺家隔壁教書先生家的娃寫得還周正。”
小米的臉紅了，耳朵尖都紅。壞了壞了，裝不住了。
沈英沒說話。她走過來，蹲下，把那塊石闆端詳了好一會兒。
那針腳一樣乾淨的筆畫底下，藏著的東西，她早就看見了。
她伸手，揉了揉小米的頭髮，隻說了一句：“手巧。繼續寫。”
不說。
一個三歲半的娃，護著自己的一點秘密，護得這麼辛苦。
沈英，你就裝看不見吧。
接著往下教。教到“山”，教到“水”。晌午前，沈英把木炭在樹皮上頓了頓，寫下一個字。
寶蓋頭，底下一個“豕”。
“家。”
洞裡靜了下來。
老周盯著那個字，喉結動了動。家。川裡的家。娘這時候，該在竈屋忙活了。
小米也盯著那個字。看了很久很久，忽然仰起臉。
“沈姨。”
“嗯？”
“家，是啥子？”
沈英握著木炭的手，停住了。
洞外有風，刮著樹梢，嗚嗚的。火堆上的鍋咕嘟咕嘟響。
她沉默了片刻，聲音放得很輕。
“家，就是有人等你回來的地方。”
娘在等。
可娘等的那個人，早就不在了。
小米低下頭。她撿起木炭，在自己的小石闆上，慢慢地畫。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方房子，屋頂是尖的，煙囪裡冒著三個圈的煙。
房子旁邊，她寫了四個小名字。
乾爹。狗剩哥。沈姨。王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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