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哥不走了天剛放亮，山坳裡的霧還沒散。
狗剩背著軍號，跟在尖兵班後頭跑山道。跑到第五十步，左腳那雙大了一碼的破鞋一崴，他整個人踉蹌著撲在坡邊上，扶著樹榦，喘得像拉風箱。
廢了。這腿，跟不上了。
他低頭看自己的左腳。黑風口那一仗落下的傷，沈英調養了半個多月，走路是不瘸了，可一跑快，膝蓋裡頭就跟塞了根刺似的，一紮一紮地疼。
前頭的尖兵班已經拐過了山嘴，背影縮成了幾個小點。
狗剩蹲在路邊，抱著軍號，半天沒動。
營長帶著全營走，俺在隊尾一瘸一拐地吊著。真到了急行軍的時候，還得派兩個人等著俺，扶著俺。那俺算個啥？累贅。
他忽然把牙一咬，站起來，一瘸一拐地往宿營地走。
“狗剩哥！”小米正在帳簾邊上啃烤土豆，見他回來，舉著土豆就要分他一半，“吃！”
“哥吃飽了。”狗剩摸摸她的腦袋，把軍號往懷裡一攏，“自己吃，哥找營長說個事。”
“啥事？”
“大事。”
晌午，擔架邊上。
趙鐵鎚正讓老鄭念團部的命令。狗剩走過去，站定，腳後跟一併。
“營長。俺有個要求。”
“說。”
“黑風口的傷，沈醫生說好利索了。”狗剩的聲音很穩，“可俺自個兒心裡有數。急行軍，俺跟不上。全營走，俺是拖累。”
趙鐵鎚擡眼看他。
“所以俺想留下來。”狗剩一字一句，“後頭山洞裡還有七個傷員，沈醫生一個人照應不過來。也小，走不了太急的路。俺留下，看著傷員，看著。營長你帶主力輕裝走，去執行師部給的那個硬任務。”
營地裡靜了。
老鄭捏著命令的手停在半空。王麻子背著鍋，嘴張了張，沒出聲。
趙鐵鎚沒說話。他揪著自己的鬍子，揪了一下，又一下，眼睛盯著狗剩看了足足半袋煙的工夫。
十三歲那年撿回來，就一把骨頭，為口飯當的兵。背了小米一路，從貴州背到川南。今天這小子，站在俺跟前，胸脯挺得筆直。他不是來告狀的，是來分擔的。
“你可想好了。”趙鐵鎚開口，嗓音壓得低，“留下的，就指望不上一口熱飯。追兵要是折回來……”
“想好了。”狗剩打斷他，“俺還想著跟你在陣地上吹衝鋒號呢。可俺更知道，不能沒人管。”
趙鐵鎚撐著擔架，慢慢坐起來。他用那隻沒受傷的手，重重拍了拍狗剩的肩膀。
“你長大了。”
狗剩的眼圈“騰”一下就紅了。他梗著脖子，聲音發哽。
“哥沒長大。哥就是不想讓小米沒人管。”
哥也想跟你去打。哥更想讓她好好活著。
趙鐵鎚喉嚨動了動，扭頭沖老鄭一揚下巴：“批了。留一挺機槍，六十發子彈，兩天口糧。傷員、、沈醫生，都交給狗剩。”
“營長！”王麻子急了，“那俺……”
“你背鍋跟俺走。”趙鐵鎚瞪他，“前頭的兄弟還等你的鍋開飯呢。”
消息傳到山洞口的時候，小米正蹲在那兒喂一隻瘸腿的麻雀。
“！”狗剩一進洞，她“噌”地蹦起來。
“狗剩哥不走了！狗剩哥留下陪小米！”
她圍著狗剩轉了兩圈，小棉襖撲扇撲扇的，高興得直拍手。沈英站在藥箱邊上，看著，沒說話，嘴角慢慢彎起來。
狗剩笑著笑著，忽然蹲下來，兩隻手按住她的肩膀，臉湊得極近，神情是小米從沒見過的認真。
“小米。”
“嗯？”
“哥留下，不是為了玩，是為了保護你。”他盯著她的眼睛，“你要聽話，不能亂跑。哥叫你，你就答應。聽見沒有？”
小米愣了一下。
哥哥的眼睛好亮。前世那麼多年，沒人這樣跟俺說過話。
她挺起小胸脯，用力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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