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草地前夜的鹽巴“乾爹，明天打勝仗，小米還要一碗！”
“中！”趙鐵鎚一把撈起她，往膝蓋上一放，“不過打勝仗之前，先得幹件大事。”
第二天一早，團部的命令就下來了。老鄭展開那張皺巴巴的紙，嗓門壓不住地顫：“全營北上，過鬆潘草地，直插川西北！”
洞裡靜了一瞬。
“草地？”王麻子背著鍋，臉先垮了，“俺聽說那地方，天上看飛鳥，地上不長草，人進去，一腳踩空就沒了？”
“比這還邪乎。”趙鐵鎚拄著樹枝站起來，環視全營，“今天把醜話說前頭。第一，草地全是爛泥沼子，看著是草，底下是吃人的洞，掉進去，神仙拉不住。第二，那地方一天下八回雨，白天曬掉皮，夜裡凍掉骨頭。第三，也是要命的，沒糧。”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去。
“最少七天，最深十天。每人一根長棍探路，棍子插下去，晃三下，人過。晃得急了，趴下，爬。”
“每人帶多少乾糧？”有人喊。
“能帶多少帶多少！炒麵、青稞、幹餅子，全給我裝上！”
散會之後，全營動起來了。王麻子蹲在糧堆邊上，把兩車繳獲的糧食一袋袋過秤，分成小份，一份一份地包。
炒麵要炒老一點，幹，存得住。青稞得先煮再炒，不然吃下去脹肚。乖乖，這回真是一口一口算著命了。
他一邊包一邊嘀咕：“一人五斤……傷員六斤……乖乖咧，老周那腿，不吃飽走不動……”
小米蹲在旁邊，抱著膝蓋看他包。
五斤炒麵，過十天。
她心裡那點前世的記憶，忽然就翻上來了。
草地。課本上那兩個字，以前就倆字。現在是腳底下要走的路。前世說，過草地的時候，好多人不是被打死的，是餓死的、陷下去的、凍死的。
她扭頭看了一圈。
趙鐵鎚坐在擔架上，右臂還吊著，左腿的夾闆剛拆，腫得發亮。狗剩蹲在一邊磨棍子，那膝蓋裡的傷剛好利索，磨兩下就齜一下牙。沈英靠著藥箱，把最後半卷繃帶捋平，臉瘦得下巴都尖了，咳嗽還沒斷根。
乾爹的腿。狗剩哥的膝蓋。沈姨的咳嗽。十天。沒有鹽，人軟得擡不起腿。沒有薑，淋了雨就得倒一片。
小米攥緊了小拳頭。
小米要幫大家過草地。
夜裡，火堆隻剩一層紅。傷員鼾聲起伏，沈英半坐著打盹，狗剩抱著號守在洞口。
小米睜開一條眼縫，等了又等，慢慢爬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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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挪到洞子最深處，背對著所有人，蹲下。手往虛空裡一探，一袋鹽，五塊薑，落進掌心，她趕緊塞進懷裡，又扯了兩把乾草蓋上。
然後她蹬蹬蹬跑到炊事堆邊上，王麻子的背簍敞著口，立在鍋邊上。
放最底下。壓在乾菜後頭。明天他一背，就背上了。
她把鹽袋和薑塞到背簍最底層，用乾菜嚴嚴實實埋好，拍了拍，又把背簍照原樣擺正。做完這些，她一路小跑鑽回被窩，把自己裹成個蠶蛹，裝睡。
山公公，這次……再借俺一回。
第二天一大早，王麻子收拾背簍裝鍋，手往底下一探，摸到個東西。
他掏出來，愣住了。
一袋鹽。白花花的，還帶著布袋口的針腳。底下壓著五塊老薑，薑皮上還沾著土。
“這……這是啥時候放的？！”他嗓門一下炸了，舉著鹽袋滿營轉，“誰放的？誰放的？！昨兒夜裡誰進俺背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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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吭聲。
“老王，你自個兒記性差，別賴人。”老周吊著胳膊笑。
“放屁！俺這背簍昨兒就擱鍋邊上，俺守著鍋睡的！”王麻子急得直蹦，“乖乖咧，這一袋鹽，夠全營喝十天鹽水！還有薑！哪來的薑？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山溝溝，上哪兒長薑去？”
沈英走過來，接過鹽袋看了看。
又是這樣。背心，會燒的石頭，繃帶，現在是鹽和薑。每一樣，都來得好巧。每一樣，都救在節骨眼上。
她低頭，目光落在裝睡的蠶蛹上。小棉襖裹得嚴嚴實實，就露個紅撲撲的鼻尖，睫毛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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