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底的時候，廠裡又開始有人收拾行李。春桃已經兩年沒有回家過年了。
去年春蘭問她的時候，她不敢回。
那時候她剛離家半年，雖然趙家的彩禮已經還清，可隻要想到爹，她心裡還是發緊。
今年不一樣了，她十七歲了。
在製衣廠每個月能掙三百多，手裡也攢了一千多塊錢。
春香已經上學，大姐也從廣東回了家，就連她和爹之間那些最難過去的事情，好像都被這兩年的日子沖淡了一些。
春蘭問她：“今年回不回？”
春桃這次隻想了一會兒。
“回。”
春蘭笑了。
“終於敢回去了？”
“有什麼不敢的？”
春桃嘴上這麼說，真到了買車票的時候，心裡還是有些說不出來的緊張。
陳誌遠今年也回江西。
知道春桃要回家以後，他提前買了兩斤蘋果，又買了一包糖塞給她。
“帶回去。”
春桃不要。
“我自己買了。”
“這是我的。”
“你自己的就帶回你家。”
陳誌遠看著她：“第一次知道你回家，我總不能什麼都不給吧？”
春桃聽明白以後，臉有些熱。
“我又沒跟家裡說你。”
“那就別說是我買的。”
陳誌遠把東西塞進她手裡，“就說廣東買的。”
春桃最後還是收下了。
她自己也買了不少東西。
給娘買了一件新外套，給爹買了一雙布鞋，給奶奶帶了兩包點心。春杏和春香各有一件衣服，耀祖則是一隻新書包。
給春香的東西最多。除了衣服，還有鉛筆、本子和兩本課外書。
這些東西加起來花了春桃幾十塊，她第一次沒有覺得心疼。
臘月二十二，她和春蘭一起坐上了回家的車。一路轉車，到縣城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下午。
姐妹倆又在縣裡住了一夜，第二天才坐車回鎮上。
從鎮上到林家村，還要走一段山路。
春桃背著包走在那條熟悉的路上，腳步越來越慢。
兩年前的六月，她就是從這裡走出去的。
那時候天還沒亮，她身上隻有五十二塊七毛錢，連廣東在哪裡都說不清楚。
現在她背著給家裡買的東西，口袋裡裝著幾百塊現金，知道自己年後還會回廣東，也知道就算爹再生氣，也不可能把她留下嫁人。
春蘭回頭催她。
“走啊，發什麼呆？”
“來了。”
姐妹倆剛走到村口，就有人認出了她們。
“春蘭回來了！”
“旁邊那個是不是春桃？”
幾個正在曬太陽的婦女全看過來。
春桃以前最怕村裡人議論自己。
現在聽見這些聲音，她隻是笑著叫了聲嬸子，然後繼續往家走。
林家的院門開著。
春香第一個跑出來。
她已經十三歲了，個子長高不少，身上穿著舊棉襖，手裡還拿著一本書。
看見春蘭的時候，她還在笑。
等看清後麵的春桃，她突然停住了。
“三姐？”
春桃也看著她。
兩年沒見，春香已經不是記憶裡那個瘦瘦小小的孩子了。
“怎麼，不認識我了？”
春香一下跑過來抱住她。
“三姐！”
這一聲喊出來，屋裡的人全出來了。
周桂芬走得最快。她看見春桃，站在門口愣了幾秒，眼圈一下就紅了。
“你還知道回來。”
春桃本來一路上都忍著。
聽見娘這句話，鼻子也酸了。
“娘。”
周桂芬走過來拉住她的手，先看臉，又看胳膊。
“怎麼還是這麼瘦？”
“我哪瘦了？”
“比走的時候也沒胖多少。”
周桂芬一邊說，一邊把她往屋裡拉。
奶奶王桂枝也出來了。老太太比兩年前更顯老，頭髮白了不少。
她看了春桃一會兒，嘴上還是那句：“出去這麼久，總算知道家門往哪邊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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