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春桃收到了一封家裡寄來的信。
信還是春香寫的，前麵說了幾句學校的事，又告訴她家裡的稻子長得不錯，春杏最近也經常去大姐家幫忙。
春桃本來沒覺得有什麼不對，直到她從信封裡摸出了一張五十塊錢。
她愣了一下，又把信封倒過來抖了抖，確認裡麵除了信和這五十塊，再沒有別的東西。
春桃趕緊重新看信。
信的最後才寫著一句：“三姐，五十塊錢是大姐讓我寄給你的，她說你先拿著，她過些日子要去廣東找你。”
春桃盯著那句話看了好幾遍。
大姐要來廣東？
她第一反應不是高興，而是覺得不對。
幾個月前她回家時，大姐養了半年的豬剛死。那一百多塊本錢沒了不說，半年割草、餵豬的工夫也全白費了。
當時的大姐，連小軍上學要交的錢都拿不出來，隻肯從她這裡借二十塊，現在怎麼可能突然寄五十塊過來？
春桃當天晚上就拿著信去找春蘭。
春蘭剛從廠裡下班，頭髮還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她看完信，也皺起了眉。
“她哪來的五十塊？”
“我也不知道。”
“是不是姐夫最近掙到錢了？”
春桃搖頭。家裡上一封信還說，張福生最近跟著別人去鎮上蓋房子，有活的時候一天能掙十來塊，可不是天天都有活。
春蘭想了一會兒，突然問：“她是不是又想出來打工？”
春桃把信翻過來又看了一遍。
春香隻寫“大姐過些日子要去廣東找你”，別的什麼都沒說。
姐妹倆越想越覺得有可能。
大姐不是第一次來廣東。
前兩年她也來過，還和春桃在同一家製衣廠幹了幾個月。後來孩子生病，婆婆一個人照顧不了兩個，她才匆匆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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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以後，大姐再也沒提過出來。
“她兩個孩子怎麼辦？”
春蘭這句話，正好問到了春桃最擔心的地方。
小軍已經能上學了，可另一個孩子還小。張福生平時又要出去做活，總不能把兩個孩子全扔給婆婆。
“我明天給家裡寫信。”
春桃把五十塊重新塞回信封，“先問清楚再說。”
春蘭卻把信拿過去看了看。
“我覺得她已經決定了。”
“為什麼？”
“你看，她連錢都先寄過來了。”
春桃一下沒說話。
大姐的性子，她最清楚。如果隻是隨口說說，根本不會提前寄錢。這五十塊，更像是她給自己留的一條後路。
第二天，春桃給家裡寫了一封信。
她沒有問大姐為什麼要來，隻問了一句話：“兩個孩子怎麼辦？”
信寄出去以後，春桃等了十多天。
這十多天裡，她照常去裁縫店幹活。可每次有人從老家寄信過來，她都會忍不住多看一眼。
直到月底，家裡的回信終於到了。
這一次信寫得很長。
春桃才看了前半頁，就明白大姐為什麼突然要來廣東了。
豬死以後，春梅家的日子一直沒緩過來。
張福生原本跟著村裡人去鎮上蓋房子，前兩個月活還不少，後來那邊的房子蓋完了，一群人又開始四處找零工。
有時候一個星期能幹四五天，有時候隻能幹一兩天。家裡還有兩個孩子要吃飯，小軍開學也要交錢。
春梅後來又養了十幾隻雞，想著年底多少能賣一點，可那點錢根本解決不了眼前的事。
最讓她難受的是，她手裡幾乎沒有自己的錢。
張福生掙一天，就給家裡十來塊。沒有活的時候，家裡連十塊錢都找不出來。
春香在信裡寫道：“大姐說，她不想每次孩子要交錢，都等著姐夫出去找到活。”
春桃看到這裡，心裡有些發酸。
她想起上次去大姐家，鐵盒裡隻有幾十塊錢，孩子病一次，錢就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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