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以後，廣東一天比一天熱。
裁縫店裡隻有一台舊風扇，轉起來吱呀吱呀響。春桃每天坐在機器前麵，哪怕風扇一直對著吹，後背還是經常濕一大片。
這天下午，她正在給客人改一條裙子，春蘭突然來了。
二姐手裡提著兩瓶汽水，一進門就把其中一瓶放到春桃桌上。
春桃擡頭看了她一眼，笑著問：“今天發財了？還捨得請我喝汽水。”
“就兩毛錢的東西，也叫發財？”
春蘭在門口坐下來，擰開自己的那瓶喝了幾口。何秀英認識她，也沒管姐妹倆說話，繼續低頭做自己的活。
春桃卻很快覺得不對。
平時這個時候，二姐應該還在廠裡。就算當天不用加班，也不可能下午四點多跑到這裡。
“你今天不上班？”
“上了，下午提前出來了。”
春蘭捏著汽水瓶沉默了一會兒，才說道：“廠裡這幾天在換人，好幾個幹了幾年的老工人都被調走了。”
春桃手裡的動作慢了下來。
宏興電子廠最近訂單少了一些，車間裡本來就沒有前幾個月那麼忙。
前幾天廠裡突然貼出通知，說要重新分人。春蘭剛開始根本沒當回事，這種事情以前也發生過。
可真正開始調人的時候，她才發現這次不一樣。
廠裡新招了二十多個姑娘，大部分隻有十六七歲。有些剛從老家出來，連流水線都沒有見過。
與此同時，幾個在廠裡幹了四五年的女工被叫去了辦公室。
“跟我一條線的劉姐被調去包裝了。包裝沒什麼加班，一個月下來要少幾十塊。”
春蘭低頭看著手裡的汽水瓶，“她今年才二十五。”
“為什麼調她？”
“說她最近速度慢，跟不上。”
春蘭說完搖了搖頭。
劉姐以前幹活一直不慢，隻是最近身體不太好，有時候腰疼，速度才比以前慢了一點。
廠裡卻沒有給她多少時間。
還有一個二十六歲的女人，乾脆沒接受調崗，當天就把東西收拾走了。
廠裡也沒攔。
第二天，她原來的位置上就坐了一個十七歲的新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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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六歲就算老工人了？”
春桃聽得有些不敢相信。
“在外麵當然不老，可在我們車間，好像已經老了。”
春蘭苦笑了一下，“十六七歲的姑娘多得是，工資低，手腳也快，廠裡讓加班就加班。”
有些新來的姑娘一個月能拿兩三百塊，已經覺得比在老家強得多。一天幹十幾個小時，也不敢說什麼。
春蘭說到這裡，突然問：“春桃，你還記不記得我第一次來廣東的時候多大？”
“十五歲。”
“對，我十五歲就出來了。”
春蘭靠在門邊，望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我那時候看廠裡二十四五歲的女人，總覺得她們年紀好大，離我還遠著呢。結果一轉眼，我都二十一了。”
春桃沒有再說“二十一還年輕”，她知道二姐真正害怕的並不是現在。
春蘭已經在廣東幹了六年。
以前她總覺得，隻要肯吃苦，就不用怕沒飯吃。這個廠不好就換一個，工資低了就去找工資高的。
反正廣東到處都是工廠。
可現在她第一次發現，工廠並不會永遠等著她。
今天被調走的是二十五歲的劉姐。
再過四年，春蘭也二十五歲了。
何秀英在旁邊聽了一會兒，這時才開口：“廠裡差不多都這樣，年輕的時候能熬，手腳又快，廠裡當然喜歡。”
春蘭轉過頭問她：“何姐，你以前也進過廠？”
“進過幾年。”
何秀英年輕的時候也在製衣廠幹過，後來結婚生孩子，再回廣東的時候才慢慢學會做衣服。
春蘭忍不住問：“那我們這種人以後幹什麼？”
何秀英擡頭看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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