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國慶的聲音壓得低，眼神往後灶門口掃了一圈。
“從頭一鍋餛飩下鍋，他就杵在斜對麵那棵歪脖子槐樹底下。手揣兜裡，煙也沒抽。有人跟他打招呼，他隻嗯了一聲，臉立刻轉開。”
陳大炮把鐵鍋倒扣在灶台上，拿棕刷順著鍋沿刷了兩圈。
“走了沒有？”
“剛走。往南邊去的，回他鋪子的方向。”
陳大炮把棕刷擱進水盆裡，拿毛巾擦了把手。
“知道了。”
雷國慶等了兩息，沒等到下文，撓了撓後腦勺。
“叔，您不擔心？他要是斷了咱們北方料的供應，山貨、乾菌、老缸醬醋可都得重新找。”
“他斷什麼。”陳大炮把灶膛裡的餘火撥散，蓋上灰。“合同簽著，貨款月結沒拖過一天。他有什麼理由斷？”
“那他站那兒看半個鐘頭，圖什麼？”
“圖想明白一件事。”
陳大炮直起腰，拿毛巾搭在肩上，朝前廳走了兩步。
馬嬸正趴在櫃台上擦汗，林玉蓮抱著陳寧坐在角落，算盤剛收進布包。
“大炮叔，吳掌櫃真在外頭站了那麼久？”
馬嬸一下直起腰，抹布拍在櫃台邊。
“他不會要變卦吧？咱們這鋪子剛開，北方料全指著德順號。張家口的山貨、乾菌，還有他家老缸醬，換一家可費勁了。”
“換不換的，急什麼。”
“我能不急嗎？”馬嬸拿抹布拍了一下櫃台。
“吳掌櫃是做生意的，眼睛盯著錢袋子。他要是心裡犯堵，貨源上給咱們添點麻煩，咱們可得多繞幾道路。”
雷國慶從後頭跟出來，脖子一梗。
“怕他乾什麼。大不了換一家，鼓樓那邊賣乾貨的鋪子又不是隻有他一家。”
林玉蓮抬起頭。
“換一家說得輕巧。”
她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供貨單，在櫃台上展開。
“吳掌櫃的乾菌是張家口那邊山裡直收的，老缸醬是他自家醃的，別家拿不出這個品次。合同在，可生意講究長久，紙能壓一時壓不了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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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向陳大炮。
“爸，要不要我先去探探口風？”
“不用探。”陳大炮把毛巾從肩上取下來疊好，擱在櫃台邊。“他明天自己會來。”
馬嬸和雷國慶對視一眼。
林玉蓮把供貨單折好收進口袋，沒再追問。
跟公公相處這麼久，她知道這種語氣意味著事情已經在他腦子裡過完了。
陳寧趴在媽媽肩上，腦袋歪著，一雙眼睛骨碌碌轉。她盯著門口看了一陣，胖手指頭指著外頭。
“爺爺，壞人來了嗎？”
“不是壞人。”陳大炮走到門口，把門板一塊塊裝回槽裡。“是沒想通的人。”
“沒想通？”陳寧歪著腦袋琢磨了兩秒。“那給他吃塊米糕就想通了。”
馬嬸噗嗤笑出聲。雷國慶也繃不住了，扭過頭去咳了兩聲。
林玉蓮用手背擋了一下嘴角，低頭在陳寧腦門上點了一下。
“你就知道吃。”
“米糕好吃嘛。”陳寧理直氣壯。
陳大炮把最後一塊門板卡進槽裡，轉身看了孫女一眼。
“你說得也不算全錯。”
收拾完鋪麵，一家人回蓮花胡同。
老莫已經在院門口等著了，帆布包斜挎，靠著門框。陳大炮進門先去灶房，把灶膛裡的火生起來。
陳安坐在灶房門口的小板凳上，膝蓋上擱著銅篩，手裡攥著一小把白胡椒粒。看見爺爺進來，他把胡椒粒放進銅篩，手腕壓了一下，沒篩。
“爺爺，明天還去鋪子嗎？”
“去。”
“我篩胡椒。”
“先把今天的練完。”
陳安低頭，手腕穩穩一抖。細粉落進小碗，鋪得勻淨。
夜深了，兩個孩子睡下。陳寧翻了個身，胖手搭在哥哥胳膊上，嘴裡含混嘟囔了一句什麼。陳安的銅篩擱在枕頭邊，碎磚壓在底下。
灶房裡，火壓著半截灰，鍋底泛著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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