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一下。
他僅剩的那隻右手，五指慢慢攥緊，攥得指節哢哢響。臉上的肌肉突突跳了兩下，那道舊疤從白變紅。
但他沒說話。
他知道現在不能說。這兩萬公裡的陣前，他要是被這玩意兒三兩句就撩撥得紅了眼，那八百多艘戰艦的士氣就得跟著抖。
他隻能把那口氣咽下去。
咽下去的時候，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像吞了一塊燒紅的鐵。
柳倩茹用餘光瞥了他一眼。
她沒說話，隻是悄悄往吳塵那邊挪了半步——不多，就半步。這個動作沒人看見，但吳塵感覺到了。他側過頭，看了一眼黑袍底下那截蒼白的下巴，沒吭聲，隻是繃緊的腮幫子鬆了一點點。
兩萬公裡外，督軍還在喋喋不休。
它開始回憶“戰功”。
說前幾天亂星海那一戰，說它親手擰斷過多少的星際聯盟……一艘又一艘……炸開，多美啊……
“多美啊，”它咂著嘴，好像在回味什麼美食，“我隔著三光年都聽見他們慘叫。”
“但是我還是更敬佩王兄弟，王兄弟是條漢子。到最後一聲都沒哼。”
“就是不知道，這一世的他，還硬不硬。”
柳倩茹的手按在劍柄上，青筋都爆起來了。
斷劍在鞘裡嗡嗡地顫。不是她催的，是劍自己在顫——跟著她的殺氣一起，一抽一抽地疼。
她想拔劍。
她現在就想化作一道紫光，劃過這兩萬公裡的虛空，把那玩意兒的複眼戳瞎，把它那幾根破觸須一根一根拔下來，塞回它那張嘴裡。
但她不能。
身後是人牆。是吳塵，還有那些從各個星係拚湊來的、連躍遷引擎都沒湊齊的雜牌軍。是三億光年後頭，那顆還在轉的藍色星球——那顆星球上，有個還在醫院裡躺著的傻子，有個叫八雲紫的妖怪正靠在窗邊盯著心電監護儀，有個叫王靈兒的小姑娘每天用熱毛巾給哥哥擦手。
她退一步，這些就都沒了。
她進一步，這些可能也沒了。
所以她隻能站著。
聽著。
忍著。
這種感覺她太熟了。上一次她這麼站著，是在哄森的廢墟中，是在恒虛宗的山門前，是在媚惑炸成光團的那片星空下。她這一輩子好像都在\"站著\"——站在王林前麵，站在朋友前麵，站在那些還沒長大的人前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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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到後來，她都忘了自己其實也會累。
雙方就這麼聊了很久。
說“聊”也不對。大部分時間是督軍在說，在絮叨，在陰陽怪氣，在翻舊賬。柳倩茹偶爾懟一兩句，吳塵偶爾罵一聲，剩下的時間就是沉默。
星骷族的艦群沒有動。
柳倩茹這邊的人牆也沒有動。
誰都沒有先開第一炮。
不是不想。是不敢。
先開炮的那一方，就意味著正式全麵開戰。這一打，就沒有回頭路了。星骷族耗得起——它們的艦隊後麵還有成百上千個星係等著被吃。可柳倩茹這邊耗不起，她們每一艘戰艦都是攢了又攢、湊了又湊才湊出來的，沉一艘少一艘。
於是就僵住了。
虛空中沒有風，沒有聲音，隻有兩撥鋼鐵巨獸隔著兩萬公裡，互相盯著。像兩個在巷口對峙的混混，誰都不肯先動手，但誰都不肯先走。
時間一長，連雷達的滴答聲都變得催眠了。
柳倩茹的睫毛動了一下。
她不是困。她是在算。
算星骷族主力艦隊還有多久到。算後方的增援什麼時候能到。算如果現在突圍，能帶著多少人衝出去。算如果退，退到哪條防線才合適。
她算了不知道第幾遍的時候——
一個聲音，毫無征兆地，從她身後的虛空中裡傳了過來。
那是一個男的。
吊兒郎當，油腔滑調，尾音還故意往上挑，像在街上看見漂亮姑娘吹口哨的二流子。
“柳樹——”
柳倩茹的瞳孔猛地一縮。
那聲音頓了一下，像是在品味這兩個字，然後更輕佻地、一字一頓地接著喊：
“柳——葉——”
“呀。”
最後那個\"呀\"字，拖得比督軍的笑聲還長，還膩，還賤。
柳倩茹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不是被嚇的。是氣的。
是那種後槽牙瞬間咬緊、太陽穴突突跳、一股無名火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的氣。她甚至能感覺到自己耳根子在發燙——不是害羞，是被惡心的。
他是怎麼追過來的？
她怎麼就甩不掉這號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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