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一幅死人像，驚動太上皇李淵另一人記得，他其實不是不會笑，隻是笑得少。真正高興時，眉眼還沒動，嘴角便會先鬆下來。
老夫人聽到這裡，輕輕哼了一聲：“他那是在人前擺慣了臉。”
屈突壽笑道：“母親這話，父親活著時您可敢說？”
老夫人瞥了兒子一眼：“誰告訴你我沒說過？”
廳裡又是一陣笑。
張之衡沒有追著細問，隻把幾個人反覆提到的地方記在心裡。等眾人的話漸漸少下來，他才重新抽出一張紙，低頭落下炭條。
第一張畫得很快。
先定臉形，再落五官。濃眉、鼻樑、消瘦的兩頰和花白鬍須，很快便從一道道深淺不一的線條裡顯了出來。
不到兩刻鐘，一張六十餘歲老人的臉已經有了七八分模樣。
屈突壽第一眼便怔了一下。
確實像。
可盯得越久，越覺得還有什麼地方不對。
畫拿到竹簾後轉了一圈，很快便有人指出眼睛太兇，下巴略寬，鬍鬚也稍長。
老夫人看得最久，最後隻擡手點了點嘴角：“這裡不對。他平日不說話，不是這麼壓著的。”
張之衡把畫接回來，卻沒有立刻去改嘴。
他盯著那張臉看了好一陣，先擦淡眼下過重的陰影，又把眉尾收了一些，最後才重新動了嘴角。
第二張畫得明顯慢了。
等畫紙再次轉過去，屈突壽臉上的神色一點點變了，屈突詮也沒了方才的笑意。
竹簾後安靜了片刻，才有人低聲道：“這次像了。”
老夫人沒有馬上開口。她盯著那張臉看了許久，目光幾次在眉眼間停留，最後輕輕點了點頭。
“是他。”
屈突壽眼圈一下便紅了。
張之衡把草稿壓到一旁，沒有多說什麼，隻道：“臉既然定了，便畫正稿吧。”
屈突壽親自去取父親生前的舊甲。
不久，幾名家僕擡進一隻舊木箱。箱蓋打開，裡麵的甲胄早沒了新製時的亮色，甲片邊緣都是磨痕，幾處皮革也留著明顯的修補痕跡。
張之衡讓人把甲胄撐起來，繞著看了好幾遍，連磨損最重的位置也細細看過，這才讓人鋪開那幅大紙。
正稿畫的是全身。
屈突通披著舊甲，身體微側，腰背仍舊挺直，右肩卻因為舊傷稍低一些。
輪廓剛出來，屈突壽便提醒：“右肩還得再低一點。”
竹簾後又有人說腰身收得太窄。那名婦人頓了一下，還是實話實說：“國公晚年……其實比這個胖些。”
屈突詮當場笑出了聲。
老夫人更乾脆：“胖了就是胖了，有什麼不好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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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之衡也笑了，手裡的炭條一轉，把腰身重新放寬。
正稿從巳時過半一直畫到日頭西斜。
府裡送過飯來，張之衡隻草草吃了幾口。畫到後麵，右手虎口已經發酸，屈突壽見他揉了兩次手腕，便勸他歇上一陣。
張之衡搖了搖頭：“現在腦子裡正有那個樣子，停久了反倒容易散。”
越到後來，他下筆越慢。
甲片上的磨損、鬍鬚裡的黑白、鼻側那道淺痕，還有右肩細微的高低，都一點點落進畫裡。
老夫人中途被兩個兒子勸去歇息，沒過多久又讓人扶了回來。幾位妾室也早忘了最初的不情願，隔著竹簾看不清時，還會讓侍女把畫稍稍轉過去一些。
前前後後，約莫三個時辰。
等最後一筆收住，窗外的日頭已經快落到屋脊後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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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之衡放下筆，活動了幾下發僵的手指：“成了。”
廳裡一下靜了。
屈突壽站在畫前，久久沒有動。
畫中人身披舊甲，鬢髮花白，右肩略低，眉眼間依舊有那股多年軍旅留下來的硬氣。可他看著看著，卻恍惚覺得父親不是披甲站在紙上。
像是剛從外麵回來，又站到了這間廳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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