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誌寧站在庖廚門口，沒有立即發火。
可越是這樣，李承乾越知道事情麻煩了。
他把嘴裡的肉咽下去，剛叫了一聲“於師”，於誌寧已經走近，目光從滿院子的庖廚、食案和鹵鍋上掃過，最後落回他身上。
“殿下今日功課已經做完，臣知道。可殿下身為儲君，平日衣冠、坐臥、飲食、進退，都該有東宮應守的儀度。今日親近庖廚，又當著宮人手持雞爪如此啃食，終究不合身份。”
李承乾臉上的得意慢慢沒了：“孤隻是讓他們做一道吃食。”
“臣也沒說殿下不能吃。”於誌寧神色沒有半分鬆動，“可太子不是尋常少年，哪怕隻是飲食舉止，也不能全憑自己高興。”
李承乾心裡頓時憋起一股氣：“孤功課沒誤，東宮的事情也沒耽誤，不過是在這裡看他們做一次。於師就因為孤拿著雞爪，便覺得孤失了太子體麵？”
於誌寧看著他：“臣在東宮，本就有規正殿下言行禮儀之責。今日既然看見了，就不能因為事情小便不說。”
李承乾知道這人固執，可自己也不服：“雞爪又怎麼了？它不過樣子不好看些。於師連嘗都沒嘗過，憑什麼一看見孤吃它，臉就沉成這樣？”
“臣所言是殿下的舉止，不是滋味。”
“可於師剛才明明就嫌棄。”
李承乾索性把張之衡那句話搬了出來：“張之衡說，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好不好，能不能吃，總得自己試過再說。”
一聽“張之衡”三個字，於誌寧眉心都跳了跳：“又是他。”
“什麼叫又是他？他又沒逼孤，是孤自己覺得有道理！”
師生兩人越說越頂，誰也說服不了誰。
最後，於誌寧整理了一下衣袖：“臣今日所諫，是殿下的儀度。殿下既然不服，那便請陛下來斷。”
說完轉身便走。
旁邊內侍見李承乾臉色難看，小心問要不要把東西撤掉。李承乾低頭看了一眼雞爪，又狠狠咬下一口。
“不撤，孤又沒偷沒搶。”
兩儀殿裡，於誌寧沒有添油加醋，隻把東宮今日的事情如實說了一遍。
李世民先確認李承乾功課和東宮事務都沒有耽誤，卻並未因此覺得於誌寧小題大做。
於誌寧是太子師，規正儲君禮儀本就是職責。若因為事情小、怕太子不高興便裝作沒看見，反而是失職。
李世民聽完，緩緩點頭：“於卿做得對。承乾在禮儀上若有不妥，你該說便說。他若因為幾句逆耳的話便怨你，那是他的問題。”
於誌寧躬身領命。
等他退到一旁，李世民臉上的神色卻一點點沉了下去。
承乾已經十五歲。
東宮裡多少雙眼睛盯著，朝堂上又有多少人等著挑錯。今日不過是在庖廚旁守一口鍋，落到有心人嘴裡，明日便可能變成“太子沉迷口腹”，再添幾句，就是“不務正業”。
兒子居然還沒想到這一層。
李世民手掌慢慢壓住奏疏：“傳太子。”
李承乾接到召見時一點也不意外，隻是臨出門前，看著案上剛鹵好的雞翅、雞爪和鴨胗，心裡那股不服又冒了出來。
“裝一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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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侍嚇了一跳：“殿下，陛下怕是正在氣頭上。”
“孤知道。可孤今日總得把話說清楚。”
等他進了兩儀殿，鹵香也跟著飄了進去。
李世民擡頭看見兒子身後兩個端著食盤的內侍，原本壓著的火瞬間頂了起來。
“放下！”
兩個內侍嚇得停步。
李世民盯著那兩盤吃食，臉色徹底沉了：“朕傳你來，是問東宮失儀之事。你倒好，還把這些東西一路端進兩儀殿？”
李承乾剛想解釋，李世民已經冷聲道：“跪下。”
殿內瞬間安靜。
李承乾終究沒敢頂撞，掀起衣擺跪了下來。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功課做完了，東宮事務也沒耽誤，於卿便是在小題大做？”
李承乾低著頭，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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