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家來的人,是柳氏的三叔公,柳氏家族裡輩分最高的老人。
老頭進到院子裡麵後沒有馬上坐下,而是把四周看了一圈,在窗根底下那堆抄書紙上停了一會兒,之後才慢慢的說:
“珩哥兒,我今天來,不是為了別的事。”
“鄉試馬上就要開始了。你今年才十六,以後還有很長的時間;琮哥兒府試雖然輸了,可他是魏家的嫡脈。兄弟們一起參加考試,如果再分出高低,魏家的臉往哪兒放呢?”
老頭停頓了一下,渾濁的眼睛裡射出一道精光:
“我今天來,是替宗族帶一句話——這一科,你就報個養病,守孝,稍微緩一緩。三年之後再來考也不遲。怎麼樣?”
魏珩正在院子裡碾墨。
聽完這話,他碾墨的手沒有停,墨條在硯台裡一圈一圈的轉著,又穩又勻。
“三叔公。”他開口,語氣恭謹,“我有一個問題要請教您。”
“講。”
“朝廷開科取士,三年一回。什麼時候起,考與不考,都要聽宗族安排了?”
老頭噎了一下,說:“這……宗族子弟的進退,自然有族裡替你們籌劃的慣例……”
“慣例。”魏珩點點頭,“那我也說個慣例——歷朝歷代,徇私舞弊,請人代考,買賣功名的人,會得到什麼下場?”
他放下手中的墨條,擡起頭來,安安靜靜的看著那位老人。
老頭被這麼一看,心裡很不踏實,嘴硬的說:“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魏珩又拿起墨條,對三叔公說,“就是提醒三叔公,回家跟柳家的老爺們帶句話——鄉試是掄才大典,別伸手。”
“伸手了,”
他低下頭,繼續碾墨,聲音不大:
“會被剁掉的。”
三叔公氣得鬍子直抖,一甩袖子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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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十幾步,老頭又停下來,轉過頭來壓低聲音說:“珩哥兒,老朽多說一句,柳家想要的東西,在雲州城裡,還沒有要不到的。”
魏珩碾墨的動作停了一下。
“三叔公也多聽一句。”他頭也不擡的說,“那是以前了。”
老頭盯著他的後腦勺看了好一會兒,悻悻的去了。
魏珩把墨碾好,試了試濃淡,鋪開紙,就開始臨帖。
院牆外麵的腳步聲越來越遠。他沒有擡頭。
鄉試還沒有到,柳家的第一隻手就已經伸過來了。
他在記賬本上寫了一筆:
五月初三,柳氏族老至,逼我報病緩考,拒。
筆尖稍微停頓了一下,又添了一行:
柳家,開始伸手了。
柳府,當天晚上。
三叔公把破院裡的話原封不動的帶了回來,柳二老爺聽完,摸著鬍鬚,好一會兒沒有說話。
“伸手就會被剁掉?”他忽然笑了一聲,說,“好大的口氣。一個舉人還沒到手的小子,也敢說要剁柳家的手。”
“二哥,”三叔公皺著眉頭說,“這小子邪性的很。你是沒見過他那眼神……”
“邪性?”柳二老爺喝了一口茶,說,“再怎麼邪性,也隻是一個沒族沒勢的童生。鄉試就要到了,他能管住自己,還能管住考場嗎?”
他放下了茶杯,聲音低了下去:
“稟告大老爺。緩考的事就不要再提了,從根上辦。”
“讓今年的鄉試裡,壓根就沒有魏珩這個名字。”
三叔公端起茶杯,猶豫了一下說:“二哥,雖然這麼說……可那小子現在是縣尊保的人。動作太猛的話,萬一驚動了官府……”
“官府?”柳二老爺冷笑一聲,“顧廷玉保他,是因為他有功名。功名沒有了,顧廷玉還會記得他是誰?”
“官場上的人情,從來都是錦上添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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