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鄉試鄉試之年，八月開場。
雲州府的貢院，比縣學的規模要大十倍。應試的人有三千人，錄取四十個——是真正的千軍萬馬。
進場前一晚，崔九帶著一壇酒來到破院，非要和魏珩喝上一碗。
“我不喝酒。”魏珩說。
“知道你不會喝。”崔九倒了兩碗，一碗推到他的麵前，“這是米酒，甜的，不會醉人。討個彩頭。”
魏珩看了他一眼，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果然很甜。
“小子，”崔九喝著酒，慢慢的說，“明天進場的時候，記住一件事。”
“前輩請講。”
“三場九天，熬的是命。文章你現在已經沒有問題了，就怕場外的東西。”老頭眯起眼睛說，“進了號舍，食物和水都要自己帶，別人遞來的東西，一口都不能吃。”
魏珩擡起頭來問道：“前輩是不是聽到了什麼？”
“沒有聽說過。”崔九打了個酒嗝說，“我就是個負責檔案的老頭子。我能聽到什麼。”
他把空碗一扣，站起來要走，在門口又停了下來：
“魏珩。”
“嗯。”
“九天之後，我在貢院門口等你。”
進場。
搜查，報數，領簽，入號。三千多名考生一個接一個的走進了貢院，貢院的大門也在身後轟然關上了。
號舍裡，隻有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張床闆，比院試時還要狹窄。
魏珩把考籃收拾好——乾糧是自己烙的餅，水用的是家裡灌的竹筒，三塊，封口的地方都用蠟封過了。崔九說過的話，他記得很清楚。
坐下之後，研墨。
隔壁號舍的士子在咳嗽，再隔壁的在背書，遠處有人不知為什麼哭了起來。
他沒有在意。
第一場考試進行到第三天的時候，發生了一件小事。
號軍巡場，有一個挑水的雜役停在了他的號舍門口，笑嗬嗬的說：“相公，加點熱水吧？這天兒，喝口熱的舒服。”
魏珩擡頭看了一眼。
雜役的笑容非常熱情，但是水桶已經很破舊了，桶沿上還有昨天的餿味。
“不必。”他說，“我帶了水。”
雜役也不再堅持，挑著擔子就走了。
魏珩低下頭繼續答卷，筆走如飛。
那天晚上，他枕著胳膊躺在床上，睜著眼睛，把白天見到的那個雜役的樣子，說話的聲音，走路的姿態，都在腦子裡回想了一遍。
右手虎口處有繭子——是長期握刀磨出來的。
挑水的人，手上不應該有這樣的繭子。
他睜開眼睛，看著號舍上麵的黑影，慢慢的呼出一口氣。
柳家的手，伸進來了。
進來就好。
他不怕他們進來，就怕他們不來。
後半夜起了風，號舍裡的布簾被吹得啪啪作響。
魏珩把被褥裹得更緊一些，利用廊下燈籠漏過來的一絲光亮，再次檢查了一下竹筒上的蠟封——完好。
有乾糧，有水，有筆，有墨。
這就夠了。
隔壁的咳嗽聲停止了，背書的聲音也跟著停了下來，整座貢院陷入一片死寂之中，隻聽見巡場號軍的梆子聲，一聲一聲的由遠及近。
三千個號舍，三千個前程，三千個家庭在場外燒香磕頭。
而他所能帶的，就是這隻考籃裡的東西；他所能夠依靠的，就是自己的這顆腦袋。
魏珩閉上眼睛，把母親那本《策論精選》的最後一篇，在心裡從頭到尾默念了一遍。
背完之後，心就靜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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