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試放榜前七天，夜裡，柳府後門。
一頂小轎擡了進來，落在二門口。柳二老爺親自接著，一路把人請到內書房，屏退了身邊的人，又親自斟茶。
來的是本科鄉試主考官的隨行幕賓，姓方，一捋山羊鬍，一雙三角眼。
“方先生。”柳二老爺把一個沉重的匣子推過去，說，“這是些土儀，不成敬意。”
方幕賓打開盒子看了一眼——裡麵是黃澄澄的一層金葉子。
他不動聲色的把蓋子合上：“柳二爺，有話就說。”
“舍侄魏琮，本科下了場。”柳二老爺壓低聲音說，“他的文章……先生是內行，看一眼就明白了。請房師們，擡一下手。”
“就這個？”
“就這事。”
方幕賓摸著自己的山羊鬍，沉思了片刻，說：“卷子糊了名，謄了錄，要找到一張卷子並不難。隻是——”
“隻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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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是本科有個魏珩。”方幕賓眯起三角眼說，“小三元，名氣太大了。如果他的試卷被黜落，士子們就會炸鍋的。”
“他不需要被黜。”柳二老爺搖搖頭說，“讓他中。”
方幕賓一愣：“讓他中？”
“讓他中，但是要將他往後壓。”柳二老爺慢悠悠的說，“解元，亞元，想都別想。把他壓到同榜最後麵，不要讓他沾到亞魁的邊——舉人名次靠後的話，在會試時的座師，同年，以及以後的前程，都會比別人差一頭。”
“殺一個魏珩，惹一身騷；壓住一個魏珩，神不知鬼不覺。”
方幕賓拍手說：“高。”
金葉子收好，兩杯茶喝完，方幕賓才站起來告辭。
臨走的時候，他又停了下來，轉身笑著對柳二爺說：“柳二爺，還有一句話，方某多嘴。”
“先生請講。”
“壓名次的方法很乾凈，但是隻能壓名次，不能改卷子。”方幕賓捋著山羊鬍說，“文章是他自己寫的，墨卷放在那兒。以後要是有人把這卷子調出來看……”
“看就看。”柳二老爺毫不在意的說，“三十七名的卷子，誰去看？”
方幕賓笑著，沒有再說下去。
心裡卻想：糊名謄錄的試卷，三十七名還是第一名，原文都是一個字。壓得住名次，壓不住文章——這筆買賣，其實隻做了一半。
但是這當中的幹係，全在柳家，不歸他負責。
柳二老爺把他送到後門，臨走的時候又加了一句：“這件事天知地知——”
“我知，你知。”方幕賓拱手施禮，就坐進了小轎子裡，走了。
他們不知道的是，三條街之外，縣戶房的燈還亮著。
崔九趴在桌子上，謄抄本月的官文存檔。抄到一半的時候，他放下手中的筆，眯起眼睛看著麵前攤開的另外一份東西——
鄉試考務人員名單。
主考，同考，房師，提調，監臨……一個個的名字看過去，看到“隨行幕賓方”那一行的時候，他的手指就停了下來。
這個姓方的幕賓，二十年前，他見過。
二十年前他落榜那一科，考場裡發生了一件墨卷汙損案，壞了三個考生的功名——經手的幕賓，就姓方。
崔九盯著那行字，坐了半晌，忽然冷笑一聲。
“老東西，還在吃這碗飯。”
他把名單仔細抄寫一份，塞進懷裡，然後吹滅了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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