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會館臘月二十日，船到通州換車進京。
進京那天，魏珩在永定門外的長坡上第一次見到京城。
從山坡上望去，雲州的城牆是一條直線；而京城的城牆則是一堵橫貫天地的山。城樓，箭樓，角樓一層疊著一層，在冬日的陽光下呈現出青灰色。
陸知遠在一旁說：“看見沒有，那就是正陽門-進了這扇門就到了大衍朝的心窩子裡。魏兄你覺得怎麼樣？”
魏珩看了一會兒之後說：“像一個大號舍。”
陸知遠：“……魏兄，你這個比喻讓全天下的讀書人都無言以對。”
雲州會館位於城南，是一進兩出的院子，管事的是一個老舉人，看了顧廷玉的帖子之後給魏珩安排了一間西廂的小屋。
“委屈了舉人老爺。”老舉人賠笑說，“會試那年，會館人多。”
不委屈。雖然房子很小，但是有窗戶，桌子，比起雲州那間破敗的院子要好得多。
魏珩將母親的牌位供奉起來，點上香之後就出去了，在會館前廳轉了轉。
隻轉了一圈之後他就看明白了這裡的狀況。
會館本就是同鄉人聚在一起的地方，雲州來的舉子們按理說應該坐在一起。但是同為雲州人，在坐下的時候又不自覺地分成了幾個小圈子-
有後台的一桌。綾羅的，錦袍的，開口閉口都是“家叔在吏部”， “世伯在都察院”，談論的是哪一科的觀政缺好，哪位大人不好請見。笑得最歡的一桌，茶是自帶的明前茶。
湊盤纏的一桌。布衣的，洗得發白的青衫的，低聲說話，手邊堆著書，茶杯裡的茶葉續了三遍水，捨不得換。討論的是什麼地方的房租便宜，哪一家紙鋪的次品紙按斤出售。
另外一桌，都是獨自一人來的散客，沒有人理睬他們，都在低頭看書。
同樣是同一個地方的人，在同一個屋簷下，各自發表自己的意見，各自喝自己的茶。
魏珩剛進屋，三檔人的目光都掃了過來，然後又都收了回去。
收回的原因各不相同。
門路桌：掃一眼，布衣，沒有隨從，略過。
散客桌：掃一眼，不認識的人就略過不看。
盤纏桌：多看兩眼，有人認出來了，小聲喊了一句“小三元”，隨即所有人坐直了，不知道該不該過來搭話。
魏珩在原地站了一會兒之後就走到盤纏那桌前坐下，要了一壺粗茶。
那一桌的舉子們手足無措，過了一會兒，一個黑瘦的漢子憋出一句：“魏兄，你坐的位置是不是不對？”
“沒有坐錯。”魏珩倒了一杯茶，“抄書匠出身，習慣了坐在角落裡。”
滿桌子都很安靜的時候，就有人忍不住笑了出來，於是全桌的人都笑了起來。
拘謹一下子就不在了。
這一聊，就聊到了掌燈。
盤纏桌上放著的是雲州府下轄各縣的舉子們-有來自清河縣鄰近地區的，也有府城郊區的，還有一個是從雲州最西麵的山縣出發，在運河碼頭用了二十天才到的。每個人的境遇都不一樣，但是說起進京這一路上來，話裡話外都離不開一個東西，那就是錢。
鄰縣的盤纏是宗族人湊的，在出發之前到祠堂磕了頭，中了就修譜，不中就是債；郊縣的把妹妹的嫁妝挪了一半，說話的時候一直低頭；山縣的最坦然：“我揣了七兩銀子上路，走到這裡還剩九錢。考不中就在京城當賬房先生，攢夠路費再回去。”
“考中了呢？”
“考中了之後，把七兩銀子換成七百兩銀子寄回家給娘修房子。”
滿桌都在笑。
笑過之後，有人嘆了一口氣說：“我們這些人跟門路那桌考的是同一張試卷，過的生活卻不一樣。”
“別人沒考上，回家繼續當少爺；我們沒考上，回家欠債。”
魏珩沒怎麼說話，聽到這裡，端起茶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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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我們更應該中。”
“他們輸得起，咱們輸不起-那就別輸。”
滿桌子的茶碗相互碰撞，粗茶也有了酒的氣勢。
當天晚上，在門路那桌那邊，有人遠遠地朝角落裡看了一眼。
“就是他？雲州的那個？”
“是。連中三元的魏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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