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下官船上的魏珩遇到了陸知遠。
這是一個來自杭州的舉子，二十齣頭的樣子，圓臉，愛笑的一個人-這是比較客氣的說法。不客氣的說法就是：這個人說話很多，比運河水還多。
“魏兄！久仰久仰！小三元魏珩，雲州的那個魏珩是不是？哎呀我在杭州的時候就聽人說起過你-被家裡除名，在破院子裡抄書，硬是抄出了連中三元的好成績！我們杭州的舉子們都說，這次考試中最讓人睡不著覺的兩個名字一個是你的，另一個就是首輔家的孫子-”
“陸兄。”魏珩放下了手中的書，“我們認識才有一炷香的時間。”
“一炷香有什麼問題嗎？”陸知遠理直氣壯的說，“話不投機半句多，話要是投機一炷香頂三年！魏兄你看起來冷冷的，其實並不冷，真正冷的人不會讓我把話說完-”
魏珩揉了揉自己的眉頭。
奇怪的是他並不煩。
在雲州，人們都是為了他的功名而來，或者是為他的恩怨而來。隻有這個陸知遠是沖著他本人來的-雖然方式有點吵。
船行五日，魏珩從這張不停歇的嘴裡，白撿了一份《京城形勢圖》。
“京城的官員分為三類。”陸知遠掰著手指說道，“第一撥是閣老們的門生故吏，最大的就是張閣老，三朝元老，門生遍布六部，人稱‘張半朝’-但是張閣老這個人很奇怪，收門生比收命還要嚴格，十年都沒有開過門；第二撥是皇親國戚，寧王一脈，王爺禮賢下士，府中清客比翰林院還多，新科進士登門，管接管送，管安頓；第三撥就是新興起來的-”
他壓低聲音說：“太子殿下今年十七，已經開始觀政了。詹事府的人走路都帶風。”
“三組人，三口鍋，一口比一口熱。”
“那麼我們這樣的，”魏珩問，“屬於哪一派？”
“我們？”陸知遠指著自己的鼻子笑起來，“我們就是米。還沒有煮熟的米飯。”
“到了京城之後就知道了，在會館裡，酒樓上到處都是來看‘米’的人。張閣老家看米的，寧王府看米的，太子詹事府看米的……會試還沒有考，各家的名單上，像我們這樣的人早就被圈定了。”
魏珩手指輕敲了一下船舷。
“京裡的世家呢？”
“世家？”陸知遠來了精神，“那得說到鄭家的事情上去了。吏部左侍郎鄭崇嶽，鄭半城-京城一半官員的升遷考核都要經過他之手。吏部是幹什麼的？管帽子的！鄭家祖先與江南的世族關係很密切，你們雲州的柳家可曾聽說過？和鄭家有姻親關係，但又不是直接的。”
船艙中，魏珩翻書的動作也停了下來。
柳家。
鄭崇嶽。
吏部左侍郎。
他低下頭來，把這三個名字一個接一個地記在心裡那本看不見的冊子裡。
原來柳家的天並不僅僅局限於雲州。
雲州的手向上伸去，筋在府城，骨在省城，根-在京裡。
“魏兄？魏兄？”陸知遠湊過來問道，“你怎麼突然就不說話了？被我說的嚇到嗎？”
“不是的。”魏珩又翻開了書頁，語氣很平靜的說，“陸兄，繼續講。”
“鄭家這個鄭崇嶽，還有什麼講究？”
“講究大了。”陸知遠壓低聲音說，“都說鄭部堂手裡有一本冊子，京官外官中所有有前途的人都有一頁，記錄著他們的出身，長短，價格-”
“價格？”
“噓。”陸知遠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對他說，“這件事我隻告訴你一個人。價格的意思你應該知道的。”
深夜的時候，船隻穿過了漆黑一片的運河。
魏珩聽的時候一字不漏地記住了。
冊子。每人一本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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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裡也有一本。
不同的是，他的賬本上是欠和還；鄭崇嶽的賬本上是買和賣。
同船的還有七八個舉子。
頭兩天，大家都守著自己的船艙，到了第三天，聽說船艙裡坐著一個三元，就三三兩兩的過來搭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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