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那天是晴天。
闆車上東西很少：一個書箱，一床被子，一個小木匣子-小木匣子裡放著母親的牌位，外麵用舊棉絮包了三層，再用細麻繩紮了兩道。書箱最下麵壓著一本《歷代狀元策論精選》，這是一本被翻得破爛不堪的書，還有賬本。
這兩樣東西比被子還重要。
炊餅王家的男人天沒亮就來了，往車上放了一包剛出爐的炊餅：“在路上吃。京城的炊餅不一定像我們雲州的鹼正。”
塞完餅之後，他搓著手，在黝黑的臉上憋著笑，半天才憋出一句：“魏老爺，俺沒文化，就一句話-您到了京城可別忘了咱們這條巷子。”
“忘不了。”魏珩接過餅來，“王大哥，你家的餅，在我斷炊的時候就是救命的東西。這份賬目在冊子上都有記載。”
王漢子嘿嘿笑了兩聲，突然又闆起臉來：“那啥，餅錢的事您就別提了，一提我就急。”
書鋪掌櫃是第二個來的，塞過來一個布包，裡麵有十兩銀子：“不要推。你在我的店裡抄了半年的書，一文都沒有錯，這是束脩，並不是盤纏。”
老頭現在有了孫子，人逢喜事，話比平時多，拉著魏珩說了半炷香：路上住店要住上房，底下通鋪丟東西；過河換船要盯著行李，船家手快；到了京裡別急著拜客，先摸清楚風向……
說到最後，老頭自己先笑了起來：“看我這個樣子，跟一個中了三元的人說這些幹什麼。”
“應該聽。”魏珩說，“掌櫃的這些話比‘鵬程萬裡’還金貴。”
崔九最後來的時候，雙手背在身後，在闆車上轉了一圈之後，從懷裡掏出一捲紙。
“我沒有去過京城。”老頭說，“可我管了三十年的檔案，知道一個道理-走到哪兒，先找哪兒的檔案房。大衍通衢一百八十府，每個府都有存檔之處，檔子裡什麼都有。”
他把紙卷遞給魏珩說：“這是我抄寫的《各衙門存檔通則》，哪一類文書歸哪個衙門，保存多久，什麼人可以調閱，在上麵都有記載。”
“比銀子還值錢。”
魏珩接過之後就把它放進書箱最底層的地方。
“前輩。”他說，“等我到京裡安頓下來之後，會給你寫信的。”
“寫什麼。”崔九擺擺手說，“我的視力不好，看不清信。你好好準備考試，考完之後再回來看看也可以。”
老頭說完之後就轉身走了出去，走了十幾步又停了下來，並沒有回頭：
“小子。”
“嗯。”
“外麵的天空，替我們多看兩眼。”
“另外-”老頭的話停頓了一下，“在京城裡不要學別人挺起肚子。一挺起肚子，眼睛就看不見腳麵了。”
魏珩對著那個背影行了一個禮。
孫敬修也來了。
這位府城的舉人這次鄉試沒有考中，今天特地從府城趕來見他。還是不帶禮，而是帶著書-一隻破舊的木匣子裡放著自己抄寫的十二本《歷科會試闈墨摘抄》。
“上次借給你的墨卷真本，三個月就還回來了，而且批註比我父親寫的還要密。”孫敬修將木匣搬到車上之後說道，“這十二冊書就是我這個落第生所能給你的最後的東西了-每一頁上麵都寫滿了我失敗後學到的經驗教訓，每一科的題目都喜歡出什麼樣的偏題，每一位主考官又喜歡什麼樣的文章風格，在上麵都有註明。”
“孫兄-”
“不用道謝。”孫敬修擺了擺手說，“我落第，並非因為世道不好，而是文章不好。你替我們這些人的考試成功，站到京城去，就是對我們的最好的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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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向後退了一步，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後給對方行了一個禮。
“魏年兄，前途無量。”
魏珩還禮，鄭重收下。
車行出很遠之後，他回頭一看，發現孫敬修還站在路口。
官道上，顧廷玉的轎子停在長亭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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