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瓊林宴瓊林宴是給新科進士賞賜的。
園子旁邊有水，新栽的柳樹已經發了綠芽。三百人聚在同一個院子裡，賞酒賞花，主宴的是禮部堂官，陪宴的是各部的大佬們-在這樣的場合上說是慶功，其實就是新科進士們第一次進行的官場預演。
誰的座位靠前，誰被大人多看一眼，誰和誰碰了杯-第二天就會在京城的茶館裡傳播開來。
魏珩的位置在最前麵。傳臚，本來就是這樣的。
在入座之前，他先做了件事情：走到狀元，榜眼，探花所在的桌邊，給三個人各斟上一杯酒。
狀元是蘇州會元，三清瘦男子，在接過杯子的時候有些受寵若驚的說：“傳臚客氣。”
“一甲狀元，是天下讀書人臉上的一張臉。”魏珩舉杯說，“這杯敬文章。”
榜眼爽朗，探花年少，三人都回敬了。一來一往之間，前後不到一盞茶的時間，滿園的同年們都看在眼裡-傳臚先敬一甲，禮數周到，姿態優美，挑不出問題。
喝過三杯酒之後，同年就開始互相走動了。
來魏珩這裡的人最多，而且身份也最雜。有真誠相交的，有遞門路的，也有-來刺探情況的。
“魏傳臚。”來的是一位穿著華麗的同年，二甲中遊，魏珩沒有記住他的姓氏，隻記得他父親是侍郎，“久聞魏兄寒門苦讀，連中三元，真是我輩楷模。”
“不敢當。”
“就是有一點，我百思不得其解。”錦袍同年端著酒，笑眯眯的說，“聽說魏兄是被家裡……除名的？這沒有在族譜上找到記載的人，在以後入朝為官時，‘家世’一欄該如何填寫呀？”
桌子上很安靜。
寒門出身的同學們臉色很難看，而世族出身的人則在一旁看熱鬧。
紮刺紮得很刁-不打臉也不罵娘，隻往“出身”這根刺上按。按的就是庶子，除名，無族無依，一輩子也洗不掉的東西。
旁邊的人打圓場說：“誒，今天瓊林宴上說這些幹什麼-”
“誒。”錦袍同年攔住圓場的，笑得更歡了，“同為天子門生，問一下家世，怎麼就成了‘這些’了？魏傳臚還沒有開口呢。”
魏珩放下筷子。
他看了那同年一眼之後，就端起酒杯站了起來。
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桌子上。
“家母書香門第。”
他說。
五個字說完之後就舉杯喝光了，然後坐下。
不解釋，不反駁，不生氣。
錦袍同年愣在原地-他心裡已經想好了要說的話，庶子怎麼樣，除名怎麼樣，抄書匠怎麼樣，一拳打出去，卻什麼也沒有打到。
對方不會去談“除名”的事情。
對方隻說娘。
書香門第四個字，既是實話-沈氏確實是書香門第的小姐，也是軟釘子-我認的門戶，是我娘的書香，不是你嘴裡的族譜。
桌上有一個比較年長的同年，忽然低聲笑了起來，舉杯說：“好一個‘家母書香門第’。魏兄，我敬你一杯。”
“敬魏兄。”
“敬傳臚！”
一杯接一杯的喝掉了。
錦袍同年站了一會兒之後，訕訕的坐了下來。坐下之後，他那一席的酒杯，再沒人碰過他的。
那天之後，京城同年圈子裡就流傳起一句話來：雲州魏珩，話很少，但是每句話都有骨氣。
另外一句就是：別拿他的家庭背景來攻擊他。你用族譜去侮辱他，他會用自己家族的文化底蘊來反擊你-你贏了也等於輸了，他輸了也就等於是贏了。
據說這句話被傳到了侍郎的耳朵裡。侍郎把兒子叫到書房裡，罰他抄了十遍《禮記》。
“你踩他什麼不好，為什麼要踩他的母親呢？”侍郎很失望的說，“在踩別人之前，先看看別人地底下埋的是土還是碑！”
這是後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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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在瓊林宴上，唯一傳到了官員們耳朵裡的迴響。
宴會結束之後，魏珩自己一個人回到了會館。
深夜的時候，京城的坊門都已經關閉了，長街上十分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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