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門下殿試放榜之後第七天，張閣老府上的人送來了請帖。
帖子很簡單：後日巳時，張府後園品茗。
落款處隻寫了一個“張”字，並沒有寫上官銜，也沒有什麼客套的話。
陸知遠見到這張帖子之後，眼睛都看直了：“張閣老？！張半朝？！魏兄，這是點你的名了！新科進士三百人，能得到這張帖子的，一科不超過五個！”
“張閣老為什麼要選中我？”
“第五名，傳臚，為什麼不點你？”
魏珩沒有開口。
他在心裡另外記了一筆賬：會試第五名，殿試傳臚，這樣的名次，張閣老點他就是平常的事；但是帖子的日子比其他同年早了三天-這不是平常的情況，而是要先看。
先看的話就想想對方要看的是什麼。
“魏兄，你去不去？”
“帖子已經送上門了，怎麼會不去呢？”魏珩把帖子收好之後說，“這十年來閣老都沒有開門。門開了不進去，比進去說錯話還要嚴重。”
“那你打算說什麼呢？”
“不打算。”魏珩說，“見到三朝元老的時候，最好的準備就是不準備-如果準備的話，別人一眼就能看出來。”
張府後園的竹子長得非常好。
三月的京城，其他園林爭奇鬥豔，但是這個園林隻有竹子，石頭，連一株花都沒有。
張閣老六十多歲，穿一件半舊的直裰，正在給竹子修剪枝葉，見他來了也沒有停下來：“來了？坐。”
魏珩坐下之後就不說話了。
老頭剪完一支之後，看了一會兒，然後問道：“會試時寫的那道河工策是你自己寫的嗎？”
“是。”
“‘治河先治賬，治賬先治人’-這樣的話，並非一個小子所能寫出的。”張閣老把剪子放下之後說，“好像是檔案室的老鼠寫的。”
魏珩心中微微一動，但是臉上卻沒有任何變化：“閣老明鑒。學生在縣衙戶房，讀過三年舊檔。”
“我知道。”張閣老坐下，給自己倒了一碗茶，“你的情況我已經看過。雲州魏家，除名，庶出，母親去世，遷墳，小三元，鄉試第三十七-”
老頭擡眼道：“這個三十七，挺有意思的。”
魏珩垂手道：“閣老明察。”
“我不明察。”張閣老擺了擺手說，“我隻知道小三元的文章考不出三十七。壓你的人是誰，我不想問-問了的話，我就得上本子，我還不至於為了一個舉人跟吏部拚命。”
他把茶杯遞給魏珩。
“我今天來看你，隻看一件事情。”
“你是想做砸石頭的人呢，還是想做石頭？”
魏珩沉默了一會兒。
這個問題很難回答。答“砸石頭的人”叫做狂，而答“石頭”則代表懦弱。老頭所詢問的並不是誌向問題，而是問他自己如何看待自己的骨頭。
“學生想要成為墊路的石頭。”魏珩拱手道，“砸石頭的人，砸完就走了。墊路的石頭，經過千百年之後仍然存在。”
張閣老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之後，突然笑了起來，笑紋很深：“滑頭。”
“但是，滑頭也要方正。”
“從今天起每個月的初十，來這裡，我給你講一個時辰的官。”老頭又拿起了剪子，“不叫拜師，我沒有收學生的習慣-我上一個學生，如今在牢裡。”
“就叫……來看看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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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珩站起來，深深的鞠了一躬說：“學生每個月初十，都會去看竹子。”
“坐下，茶還沒喝完。”張閣老又給他添了一碗，“今天的第一課是白送你的。”
“請閣老講。”
“新科進士入仕頭三年，十個裡麵就有八個栽在同一個地方。”老頭伸出一根手指說，“不是因為貪心而失敗，也不是因為愚蠢而失敗-而是因為‘急’。”
“急於分陣營，急於表明態度，急於讓上級看到自己。新科進士手中握有的就是全天下的最燙手的東西-前程。前程燙手，所以就趕緊找一個地方放。一著急就把東西放到別人的袖子裡去了。”
“記住了，”張閣老喝了一口茶說，“前程這東西，越抓越燙手，放涼了再看，才知道是什麼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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