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帖子寧王府的帖子，是三天之後送到的。
灑金箋，館閣體，落款“寧王府長史裴”，請魏傳臚後日到府一敘——用語十分客氣，不像王府的口吻，倒像是鄰居老大爺請喝茶。隨帖子還有四種點心，兩壇惠泉酒，押帖的管事笑得滿臉都是皺紋：“王爺一直很仰慕傳臚的才華，務請賞光。”
會館裡麵，消息不知道怎麼就傳出去了。
盤纏桌上的舉子們又羨慕又憂慮：“寧王府的帖子……魏兄，去還是不去？”
羨的是，王府折節，新科進士中一科也未必有一個；憂的是，這碗飯不好吃，寧王禮賢下士的名聲傳遍天下，但天下人也都知道，在皇子身上，“禮賢下士”這四個字從來不隻是美德。
去了，是趟渾水。不去，就是得罪人。王府的帖子，並非人人都有膽子擱下。
陸知遠急得團團轉：“魏兄，要不……裝病？”
“病什麼。”魏珩又看了一下帖子，“新科傳臚，瓊林宴上還可以喝酒，三天後就病了——騙鬼呢。”
“那就去？去了可就上了寧王府的名冊了！”
“冊子。”魏珩擡起頭來，“陸兄，你也知道冊子。”
“京城裡誰不知道？”陸知遠壓低聲音說，“各家都有冊子，新科進士每人一頁。魏兄，你那頁現在至少在三個府裡——張閣老府，寧王府，還有……”
他沒有說出第三個名字。
不一定要說。吏部的冊子在鄭崇嶽手裡。
魏珩提筆寫回帖。
回帖寫的比較慢，修改了三次。第一稿太硬，第二稿太軟，第三稿隻有寥寥數行：
“珩雲州鄙人，驟登科第，學識淺薄，惟恐言行失當，有辱王門清譽。今方入職翰林，當先習舊檔，讀律例，不敢以鄙陋之軀，辱王爺折節之禮。他日學有所成，再登門請罪。”
寫完之後封好，親自送到寧王府門房。
門房接過帖子之後，臉上的笑容有點掛不住：“魏老爺，這……王爺的帖子，您不親自……”
“麻煩轉告裴長史。”魏珩拱手說道，“帖子裡的話，句句是實話。”
會館裡，這一下午比放榜的時候還要熱鬧。
“聽說了嗎？魏傳臚把寧王府的帖子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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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辭了？！寧王府的帖子也敢辭？”
“帖子辭了，禮領了。據說回帖寫的滴水不漏……”
盤纏桌那邊，黑瘦漢子一拍桌子：“痛快！”
門路桌那邊，有人冷笑道：“蠢。王府的梯子遞到腳邊了都不踩，這輩子就配在翰林院裡抄書。”
也有人若有所思的說：“不一定。張閣老上月初十的時候見過他……”
一句話，兩邊都很安靜。
所有人都重新掂量了一下這個名字的分量——辭去寧王府，先見的卻是張閣老。這個傳臚，進京才三個月，已經會落子了。
陸知遠在一旁看著，心裡十分緊張，出了王府衚衕之後才鬆了一口氣：“就這樣……拒絕了？”
“嗯。”
“寧王要是生氣了怎麼辦？”
“帖子裡句句是‘我不配’，沒有一句是‘我不願’。”魏珩往回走，“他要是惱，隻能惱他自己看錯了人。”
“再說——”他頓了頓，“點心，酒，我收下了。帖是辭的，禮是領的。王府管事回去回話，也好回。”
陸知遠琢磨了半天之後，一拍大腿說道：“魏兄，我現在明白了，你這個人不是不會來事，你是把‘來事’兩個字，拆開成八瓣來用。”
初十，張府，看竹子。
張閣老聽完這事之後，剪枝的手都沒有停下來：“拒得好。”
“知道為什麼好嗎？”
“請閣老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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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王府延攬新科，已經十年了。”張閣老慢悠悠的說，“去的人，前三年都很得意——王府的關係比吏部還快。但是十年間，寧王府出來的官員，沒有一個做到三品以上的。”
“為什麼呢？”
“因為太子殿下今年已經十七了。”老頭哢嚓一聲把斜枝剪掉了，“皇上正值壯年，太子也已經開始觀政了。此時往王府湊的人，都是在賭——賭天家會有變故。”
“賭贏了，是從龍之功，賭輸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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