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雲州來信六月的時候，雲州來了兩封信。
第一封是崔九的。
老頭子說自己的眼睛不好使，看不清信上的字，可還是寫了——去找城隍廟門口代寫書信的先生寫的，全部用大白話，頁腳處有一個歪歪扭扭的手指印：
“小子：京裡的天好不好看，我不知道，你自己說的，替我們多看兩眼。
雲州沒有什麼大的事情。王家的炊餅攤擴大了，現在雇了兩個幫工，他家的二小子也能頂半個人用了；書鋪的生意照常進行，掌櫃上個月添了個孫子，滿月酒我去參加了，老頭喝高了，拉著我念叨了你一整晚；縣尊大人瘦了一些，據說正在等調動的文書。
你所提到的兩件事情，按照你的信中所說，我已經留意了。
魏府：柳氏前一陣子生了一場病，不算太嚴重，躺了十多天如今能下床了。現在府上冷冷清清的，採買的管事換了兩茬，有的說是賬目不清被辭退了，有的說是自己辭職的。魏老爺上朝照上，就是背駝了，即使隔著半條街也能認出來——不是衣服，是那個背。
城外莊子上：琮公子開春之後就自己下地幹活了。佃戶開始的時候不敢讓他碰犁，後來發現他真在幹活，插秧歪歪扭扭的，手上全是泡，挑水的擔子把肩膀壓腫了也不叫歇。莊子裡的人都在背後議論說這個少爺一定是魔怔了。
我看不是魔怔，是想換一種活法。
人的一生中總會有一次，把別人給自己的東西全部丟棄，自己彎下腰去撿一回。
對了，你媽媽墳上的草上個月我給拔了。向陽的坡地，草長得瘋。”
魏珩看了三遍信。
信紙很粗糙，字是代書先生的字，但是能從字縫裡讀出聲音來。老頭蹲在城隍廟門口，一句一句的口述著，說到哪裡就停了，在哪裡抽了口煙，他都能想出來。
之後他就走到窗戶旁邊，麵向西南方向站了一會兒。
雲州在西南方向大約八百裡的地方。
柳氏生病了，魏琮下地了，魏敬安的背也駝了——這些消息他讀不出喜悅，也讀不出悲傷。
如同看別人家的舊檔案一樣。
隻有最後一句“草長得瘋”使他的胸口悶了一下。
他提筆回信，隻回了這麼一句話：
“墳頭的草，到了秋天可以再拔一次。草籽落地之後，來年就會更瘋。”
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琮公子下地的事情，以後就不用再留意了。他走他的路。”
信封好之後，他放下手中的筆，又拿了一張紙寫下了第二封信——給城隍廟門口的代筆先生：
“先生台鑒：往後崔老丈的信，先生照寫，潤筆我出。隻是有一事相求——他口述的時候若提到我，先生盡可潤色，不必照實。老頭好麵子，讓他在信裡體麵些。”
兩封信，一封給崔九看，另一封不給他看。
魏珩寄出去的時候，想：有些人對你好，嘴上不說；你對這些人好，也要學著嘴上不說。
這套學問在京城學不到，是在雲州的土地廟裡學到的。
信發出之後的一個下午，他去了琉璃廠轉了半日，買了一方端硯，包裝好之後，在上麵寫了雲州書鋪掌櫃孫子的小名。
滿月酒的禮，補上了。
掌櫃的給他安排的院子現在已經退了，但是這份人情在冊子上還是有的。冊子裡的賬目一筆都不能爛。
第二封信是顧廷玉的。
官樣文章隻有三行，說雲州很安靜，公務如常。真正的內容在最後麵：
“吾之調任文書，月內當下。去哪一府，尚未知。
另有一事，本不當言，思之再三，還是與你知會一聲：小女雲汀，今年十六了。她曾經跟著我讀過幾年書，賬房，刑名都摸過——並非閨閣中的繡花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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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調任之後，她一個姑娘家，隨任不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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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事我還沒想好怎麼辦，先與你說一聲。你若有什麼好法子，回信告我。”
魏珩拿著信紙在窗前站了很長時間。
顧廷玉寫的這封信非常克製，沒有一個字託付，沒有一個字提親，隻說“沒想好怎麼辦”。
但是魏珩看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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