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舊檔四月，魏珩進入翰林院任職編修，為正七品。
翰林院是冷衙門。
清貴，但是冷。修書，撰文，侍讀，十年不調動是常事。院裡的老人們，一杯茶一卷書，能從辰時坐到酉時，一天說的話不超過十句。
同年裡有門路寬的，已經在活動著往六部觀政；魏珩沒有活動，他一頭紮進了翰林院的庫房。
庫房裡堆積了多年的一疊疊卷宗：歷年來的試題記錄，官員的履歷檔案，各衙門的例行文書副本，灰塵已經堆到了一指厚，看守的老吏一年也見不到幾個人來。
魏珩天天來。
老吏開始的時候還陪著，後來乾脆把鑰匙丟給了他：“魏編修你自己隨意吧。你這是十年來第一位常客。”
同事們都認為他有病。
“魏傳臚是什麼情況呢？新科傳臚，不去拜見座師，不走門路，天天蹲在庫房裡？”
“據說他正在抄檔。”
“抄寫檔案？翰林院缺少抄書的人嗎？”
“不知道。寒門出身的人，大概就是喜歡抄書吧……”
魏珩聽到這些話之後，並沒有去解釋。
他自己心裡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他看一行字，就記一行字，哪一年，哪一府，哪一樁案子，經手的人是誰，批紅的是誰，銀子從哪個衙門出，進了哪個衙門的賬。
嘉祐三年江南漕糧漂沒案中，戶部核銷的數量與漕運衙門存檔的數量相差兩萬石。
嘉祐五年，北邊軍需方麵，兵部上報的皮甲數量與武庫發放記錄不一緻，少了三千副。
嘉祐七年，上一科會試落卷複審的記錄中有一條批註：“某卷文理俱優，著即填榜”，但是這張試卷最後沒有被錄取。批註人姓方。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看到這條消息的時候，魏珩在庫房裡坐了很長時間。
方。
方幕賓。
原來那位的手藝，在京城舊檔中二十年前就已有記載。
崔九說的對，檔子裡什麼都有。
通過雲州戶房的檔案，他了解到了一個縣的情況。
翰林院的檔案，是全國範圍內的。
他每天看三百頁，一頁又一頁的看，全部都記住了。到了月底的時候，在他的腦海中就出現了一架看不見的櫃子，大衍朝二十年間官場上的各種關係都在這架櫃子裡。
五月份發生了一件小事。
禮部要修《會典》，調歷年科場的舊例，管庫的老吏翻了三天，愁眉苦臉——先朝的一則《科場條例》附則，死活找不著了。
“完了完了，”老吏蹲在庫房裡直嘆氣，“禮部後天就要，要是交不出去，我這身皮都要被剝了……”
魏珩正好在場。
“哪一年的附則？”
“先朝庚子年的。”
“第三架，丙字櫃，倒數第二層。”魏珩想了想，說，“和《南闈墨卷錄》一起裝訂的，當年裝訂的人圖省事，並沒有單獨立冊。”
老吏心懷疑慮，於是爬上梯子一探究竟——
果然在。
庫房裡的人全都傻眼了。
老吏捧著那本附則，把它當成稀世之寶一樣：“魏編修……你連這個都記得？”
“上個月曾經看過。”魏珩說得很隨意。
“上個月查到的，這個月記得在第幾架第幾層？！？！”
“我記憶力好。”
老吏張大了嘴巴看著他好一會兒之後，忽然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對眾人說道：“各位都聽到了吧？記憶力好！人家這叫記憶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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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事情當天就在翰林院傳開了，三天後傳到了內閣。
張閣老聽完回話之後正在給竹子澆水，手都沒有停下來：
“一個月的時間，把庫房裡的東西全部都吃透了。”
“好的。”老頭說，“這是可以使用一生的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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