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周家周家的消息是陸知遠帶來的。
此人中了三甲同進士，現在在北京等缺，等得非常無聊，天天往翰林院跑，美其名曰“聆聽魏大人教誨”，其實就是來蹭茶。
翰林院的茶不收費，陸知遠的嘴也不閑著，兩方麵倒也般配。
“魏兄，你們雲州的周家，你知不知道？”
“知道。”
“上個月，周家把雲州的產業大部分都盤出去了。”陸知遠喝茶的時候說，“米行，布莊，城外的莊子，全都盤了。據說周老爺親自坐鎮談價錢，盤得很急很狠，價錢壓得低，外人都說他瘋了。”
“現在呢？”
“現在？”陸知遠攤開雙手說道，“現在人家把銀子全挪到府城去了，說是要開海貨的商行。雲州街上，周家的招牌隻剩下一塊了。”
“你知道雲州人是怎麼說的嗎？說周老爺是被你的名聲嚇跑的——你現在已經是傳臚，入了翰林，當年周家退了你的婚，拿走了你母親的簪子，怕有一天你會回來找他們算賬。”
魏珩端起茶杯，並沒有接話。
“魏兄，你覺得他們是不是想多了呢？”陸知遠湊得更近了一些，“你為了一個簪子，就和一個商號過不去嗎？”
“不會。”魏珩說。
“我就說嘛——”
“但是他們跑得對。”
陸知遠一愣：“啊？”
“他們拿走的不是簪子，而是死人留下的思念。”魏珩放下茶杯說，“這賬不用銀子來還，我也一直沒有說過怎麼還。”
“現在的他們自己給出的答案就是怕我。怕到舉家遷出雲州，怕到半輩子積攢下來的產業說盤就盤。”
“一個商人，以後每一天做生意，都要先想想：這一單生意，會不會惹到那位魏翰林？”
“這種日子，就是還賬。”
陸知遠張著嘴，半天沒有合上，最後憋出一句：“魏兄，你這套‘賬’的學問比律法——不，比我們大衍的律還要嚇人。”
“律管行為。”魏珩說，“賬管人心。”
陸知遠咀嚼著這四個字，又問道：“那周家的小姐呢？據說當年退婚後就再也沒有許配他人。現在周家要搬走了，她——”
“她怎麼樣，那是周家的事。”魏珩打斷了他的話，“陸兄，我拒絕復婚的時候就說過：好馬不吃回頭草。”
“這句話並不完全正確。不是草不好——”
他停頓了一下，難得的沒有把話說完。
不是草不好。是這門親事從頭到尾都是雙方家長在秤桿上擺弄的秤砣。三年前嫌他輕，三年後嫌他重，稱的並不是人，而是斤兩。
那位周小姐，他隻見過一兩次麵，話都沒說過三句話。
她配得上一個不用秤稱出來的結局。
他也是一樣的。
過了幾天，會館那邊就收到了雲州寄來的信，周老爺親筆寫的。
信很短，用詞非常惶恐，大緻意思是：當年銀簪的事情讓我整日不安；簪子已經被贖回並供奉在家中祠堂裡，不敢隨便動它；現在全家搬到了府城，把簪子奉上，隨信附上贖當票據，伏乞收錄。
簪子隨信有一個小盒子，用棉布包了，裹了足有七層。
魏珩一層又一層地打開之後，那支點翠的銀簪躺在裡麵，很完好，簪頭的翠羽也沒有脫落。
周老爺很聰明。簪子要是缺了一片翠羽，這封信就不是請罪，而是請死了。
他拿起簪子看了很久。
這支簪子，他娘戴過。偏院裡，油燈下，她給年幼的他講策論的時候，鬢邊就簪著它。後來它被“抵了酒錢”，後來它在當鋪裡，後來它在周家的祠堂裡。
繞了一大圈之後又回來了。
他洗乾淨手之後點上香，將簪子供奉在母親的牌位之前。
“娘。”他說，“簪子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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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家已經搬走了。並不是兒子逼的，而是他們自己害怕。”
“你曾經說過，讓人記住比讓人還錢要困難得多。”
“他們記住了。”
香煙筆直的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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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桌上麵，鄉試的報條被壓著，會試的報表也被壓著，現在又多了一支銀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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