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歸鄉名單公布的日子是七月二十日。
翰林院編修魏珩，外放——
雲州府清河縣知縣。
旨意傳到會館之後，陸知遠第一個跳起來說道：“清河縣？！那不就是——”
“魏家田產所在的地方，柳家莊園所在的地方。”魏珩接過告身之後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神色很平靜的說，“我遷墳的那個縣。”
“這是誰安排的？！這不是把你往火坑裡推——”陸知遠說到一半的時候，突然就卡住了。
他看見魏珩在笑。
笑得不怎麼明顯，但是其實是在笑。
“陸兄，你錯了。”魏珩將告身收好之後說，“這不是火坑。”
“這是把鎚子的手，遞到了釘子跟前。”
陸知遠站了許久之後，忽然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說道：“我明白了！名單上把你往雲州放，是有人想熬你；但是批‘放虎歸山’的人，卻是想放你！”
“一份名單，兩本賬。”
“那麼你呢？站在哪一邊？”
“我？”魏珩將告身揣進懷裡，“我是去上任的。”
“誰熬誰，誰放誰，到了清河縣，見分曉。”
同一天，在城裡的另外一處地方，顧廷玉的調動文件也到了——調往鄰府任通判，升了半級。
兩人相約在一家小酒館，算是道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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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館很小，藏在一條衚衕裡，掌櫃的是個啞巴，最適合說事。
喝了三巡酒之後，顧廷玉就說起了調動的事情，也說起了雲州這一年來的變化：柳家的莊子退了兩處，說是“修繕”；魏家的族學關閉了，說是“束脩不繼”；城西山坡上那座新墳周圍的草，綠了又黃。
說到最後，他把酒杯放下，然後就不再說話了。
“魏珩。”他開口，聲音比平時低，“有一件事情要拜託你。”
來了。
魏珩放下筷子說：“顧公請講。”
“我走了之後，雲汀……”顧廷玉斟酌著字句，這個在公堂之上一言九鼎的男人，此時每一句話都要過秤，“她不願意跟我一起去上任，也不願意留在京城親戚家。她說她想——”
他停頓了好久。
“她說她想去清河縣看看一個把積案當飯吃的縣衙是如何理政的。原話是：‘讀萬卷書，不如看一個明白官斷一年案。’”
“我知道這是不合規矩的。一個姑娘家，隨員外放——”
“規矩我來想辦法。”魏珩說。
顧廷玉擡起頭。
“縣衙後堂需要一個管卷宗的人。”魏珩看著他說，“清河積案如山，正缺少一個能理清頭緒的人。顧公說過，雲汀姑娘在賬房，刑名方麵都有所涉獵，說明她很有本事。”
“我請她擔任後堂的卷宗掌事。表麵上是吏，不是親眷，名正言順。”
酒館裡麵已經很久沒有聲音了。
啞掌櫃在櫃檯後麵撥弄算盤，劈啪，劈啪……
顧廷玉端起酒杯，手有些發抖。這輩子他謝過很多人，這一次，一個字都沒有說，隻是把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放好杯子之後他說了一句話：
“清河縣令，她的安危，託付給你了。”
“拿命擔著。”魏珩說。
“不需要命。”顧廷玉搖搖頭，突然笑了起來，“用你的賬。你這個人最值錢的就是那本賬——別人託付過你什麼，你一筆一筆記下來，永遠不會忘記。”
“這樣比拿命去冒險要讓我放心得多。”
離開酒館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兩個人在門口告別，一個向東，一個向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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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十幾步之後，顧廷玉突然轉過頭來對魏珩說道：“魏珩——”
“嗯？”
“在八百裡之外的雲州街上，現在還傳誦著你所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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