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衙後堂已經三年沒有住人了，有一股黴味。
魏珩也不講究，讓人把一間屋子打掃乾淨，安上床鋪，剩下的精力就都撲在了卷宗房裡。
清河縣的卷宗房在衙門後麵的跨院裡，有三間大屋子，架子上堆滿了積灰厚得能寫字的冊子。崔九進去轉了一圈之後出來的時候臉色很難看：“大人，這不是卷宗房，這是墳。”
“埋著啥？”
“不知道。”崔九說，“冊子不是按年份排列的，也不是按類別分的，刑名的混著戶房的，民國的壓著景和的。老朽查過碼簿——碼簿隻有一半，後半本被人撕掉了。”
魏珩站在卷宗房外麵，望著裡麵三間大屋子，很久都沒有說話。
過了一陣子之後，他說：“一個人理，理到明年也理不完。”
崔九咳嗽了一聲說：“大人，我倒是有一個人選。”
“誰？”
“顧先生家那位姑娘。”崔九看著他的臉色，“顧先生回鄉之前不是說過，相看之約，兩家先以紙上來往。顧姑娘在京城替顧先生歸檔三年之久，這套活兒，在整個雲州都找不出第二個人能做。顧先生現在就在城裡養病，讓姑娘過來幫忙整理一下卷宗——也算……也算是紙上來往的一種。”
魏珩皺著眉頭說道：“姑娘家，出入縣衙後宅，像什麼話。”
“不住在衙門裡。”崔九早就打好了腹稿，“城南不是有一處別業嗎？上一任知縣置辦的，目前空置。一箱又一箱的卷宗被擡過去，姑娘在別業中理，理好後裝箱再擡回來。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隻動紙，不見人。”
魏珩沉吟片刻：“按規矩，理卷宗是吏員的差事，姑娘不是吏員。”
“那就聘。縣衙按舊例，可以聘請幕友協助處理文書工作。束脩從大人的俸銀中支出，不走公賬，一筆一筆，都要記清楚。”
“你倒是都替我想好了。”
崔九嘿嘿一笑，並沒有接話。
……
三天之後，第一批卷宗被送到了城南別業。
顧雲汀來的時候穿一條半舊的靛青色布裙，把頭髮盤得一絲不亂，後麵跟著一個小婢。她先不進屋，在院子裡看衙役將十二個箱子擡進來碼放整齊後，再要過押運的單子來，逐箱核對封條，並在上麵簽字畫押。
“顧姑娘，”為首的衙役陪著笑說，“就是一些舊冊子，不必這麼……”
“冊子進了我的門，就是我的責任。”顧雲汀把單子收進袖子裡，“少一頁我賠，多一頁我退。各位辛苦了。”
衙役們互相看了一眼之後就都出去了。
屋裡，顧雲汀把袖子捲起來，打開了第一個箱子。
灰塵迎麵而來。她咳嗽了兩下，但是笑了。
三年時間。她在京城給父親歸檔，歸的是六部以前的檔案，一格一格地，整理得很清楚。她早就習慣了那種清楚——也從那些清清楚楚的格子裡，一點一點地認出教她父親這套歸檔方法的人來。
現在，她麵前是三間屋子那麼亂的，十六年的清河縣。
亂得好。她想。越亂的地方，藏的東西就越多。
她整理了三天，得出一個規矩：先入冊，後分類，編目頁碼一律用他那套格式。第四天崔九來查看進展，一進門就愣住了——十二個箱子中已經有六個是空的了，整理好的冊子在架子上擺放得非常整齊，碼簿又謄寫了一本，字跡清秀，格式很熟悉。
崔九翻了會兒書，忽然笑道：“姑娘這套歸檔，是怎麼學的？”
顧雲汀沒有停下手上的動作：“《存檔通則》。”
“我問的是格式。”崔九指著碼簿上頁碼的樣子說，“這套格式，老夫隻在一個人那裡見過。”
顧雲汀的筆尖頓了一下，低著頭說：“崔先生這套格式，在京城的舉人圈子裡流傳過抄本。我父親那兒有一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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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崔九拉長了聲，“顧先生的啊。”
顧雲汀沒有回答，但是耳根已經慢慢變紅了。
崔九也不點破，背著手走出了房間，在門口又說道：“姑娘，理舊檔有一句話，老朽送給你——理著理著，就會理出一些……本來不想讓人理出來的東西。到時候別慌張，不要亂丟，單獨碼起來。”
顧雲汀擡起頭：“崔先生早就知道這裡麵有東西嗎？”
“老朽什麼都不知道。”崔九說，“老朽隻知道碼簿的後半部分是被人撕掉的。撕的人撕得非常整齊——這個人，懂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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