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狀紙田老漢磕完頭的第二天，又來到了縣衙。
這次不是一個人，後麵跟著一個三十多歲的漢子，滿臉風霜，眼眶通紅。漢子一進到大堂就跪了下來，從懷裡掏出一疊紙，舉過頭頂。
紙是黃色的，四周邊角已經磨成了圓形，用麻繩紮著，整整七張。
“青天大老爺！”漢子一開口，嗓子就劈開了，“小民田大柱，為我哥哥叫屈！我的哥哥田大河，在景和二十一年的時候就去世了！這是七張狀紙，十六年裡，小民一共告了七次！”
魏珩接過那捆狀紙，解開麻繩，一張一張的看。
七張狀紙，七年時間，都是關於同一件事的：景和二十一年秋天，田大河在柳家莊子做短工，在夜裡死了。柳家說是“醉酒落井”，賠了二兩銀子，用一口薄棺材把人擡出去算了。
七張狀紙批回的結果都是一樣的：“查無實據，不得纏訟。”
魏珩看完之後問道：“你說醉酒墜井是假的，有證據嗎？”
“小民沒有證據。”田大柱伏在地上說，“小民有一個問題不明白——”
他擡起頭來的時候，眼眶已經紅得嚇人了：
“大老爺，我是殺豬的。小民曾經殺過豬，也見過有人摔跤。我哥哥的屍體是小民收殮的——他肋骨斷了六根，後腦勺有一個窟窿。大老爺，一個人摔一跤，能摔斷六根肋骨嗎？井口隻到腰部，人是橫著摔下去的嗎？！”
堂上十分安靜。
“小民告了十六年，七任老爺都說小民纏訟。”田大柱的話突然就變得很平靜，這種平靜比哭還讓人覺得可怕，“小民不識字，狀紙是請人寫的，五錢銀子一張。小民殺了十六年的豬，攢下的錢，全用來買這七張紙了。”
“小民想問一句——”
“什麼樣的證據，可以用來起訴柳家呢？”
……
退堂之後，魏珩將七份狀紙擺在桌上一字排開，看了一整個時辰。
崔九進來添茶的時候，看到他在紙上記著：醉酒掉進井裡。肋骨骨折六根。後腦勺創傷一處。井深約七尺。
“大人，要重審嗎？”
“要進行屍體解剖。”魏珩說，“十六年了，得開棺。”
“開棺……”崔九倒吸一口冷氣，“柳家能同意嗎？再說屍體已經腐爛了十六年，還能查出什麼呢？”
“驗不出來才要去檢驗。”魏珩說，“驗不出來，是柳家的說法；不驗，就成了我自己的說法。棺材一打開，全清河縣的人都會把目光集中到那口棺材上——柳家十六年來一直沒有讓開這口棺材，這就是最有力的證據。”
他停頓了一下，又將七張狀紙重新捆綁起來，並且打上了一個麻繩結。
“崔九，你說一個人，要有多冤枉，才能在十六年裡不放手？”
崔九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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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珩自己回答說：“我娘去世的時候，我也想問一句，到底需要什麼樣的實據，才能辦魏家。”
“後來我明白了。實據並不是通過詢問得到的。”
他把一疊紙收進盒子裡麵：“是一筆一筆的攢起來的。田大柱已經攢了七張紙，剩下的就由我幫他攢好了。”
當天晚上，縣衙就張貼了告示：清河縣重新審理以前的案件，凡有冤抑，不管年頭長不長，都一視同仁的受理。狀紙沒有固定的格式，口頭陳述也可以，由書吏代筆，不收分文。
告示貼出去三天之後，縣衙收到的狀紙數量，就比過去三年加起來還要多。
……
告示貼出的第二天，縣衙門口就排起了長隊。
排隊的人中，有拄著拐杖的老頭，抱著孩子的婦女，從三十裡外趕來的小農，褲子上的泥還沒有幹透。書吏在走廊裡擺了三張桌子代寫狀紙，手都寫酸了，墨汁也幹了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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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大柱沒有離開。
他每天都會來，但是不再上訪了——狀子已經遞出去了——就坐在照壁下麵，看誰排隊站不住，就把帶來的水囊遞過去。有人認出他：“這不是田家那個告了十六年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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