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界石下溪村距離縣城三十裡左右，魏珩帶著崔九，兩個衙役，喬裝打扮後前往。
田老漢家有三間土坯房，老人已經六十多歲了，駝背彎得像一張弓，見到縣官也不跪下，瞪著眼睛看著：“你是第七個。”
“第七個？”
“來查看土地的官員。”田老漢說，“前麵六個已經來了，看過了，又走了。你是第七個。”
魏珩說：“我不看地。我看界石。”
田老漢渾濁的眼睛忽然一亮，接著又暗了下來：“界石？沒有界石。找了十六年，官老爺們也翻了十六年，都沒有找到。”
“界石原來在哪裡？”
“田界上麵，官道旁邊。”田老漢比劃說，“一尺八高的青石，我爺爺那一代的時候就立好了。柳家佔用了土地之後，界石就沒有了。”
“沒有了，還是埋起來？”
田老漢一呆：“官老爺，石頭能埋哪裡？”
“把它埋到應該埋的地方。”魏珩說，“往前挪三尺，埋進柳家的地裡，界石就成了柳家的；往後挪三尺，埋到官道底下，在挖溝排水的時候墊上溝——官道每年都要修，每年都要墊石頭，誰能分得清哪一塊是界石？”
田老漢張著嘴，好一會兒沒有閉上。
當天下午，魏珩讓人在官道排水溝挖。
挖到太陽快要下山的時候，衙役的鐵鍬“當”的一聲碰到了堅硬的東西。
一塊青石，一尺八高，從溝泥裡出來後洗乾淨了，在石頭側麵刻著兩個字：田界。
字是老的，鑿痕裡全是黑泥。
田老漢撲通一聲跪了下來，這次是真的跪下了，抱著那塊石頭，哭得十分傷心。
……
魏珩站在官道上，望著排水溝。
崔九湊過來說：“大人，真神奇。您怎麼知道石頭在溝裡？”
“我不知道在溝裡。”魏珩說，“石頭是不會飛的。佔了田的人，不是毀了它，就是挪了它。毀掉很費勁，挪動就容易多了。搬到什麼地方最方便？搬到每年都有人動土，動了也沒人問的地方。”
“官道。”
“官道。”魏珩點頭說，“石頭是死的，好查。”
他向溝對岸的柳家莊子方向望去，夕陽之下，青磚圍牆的影子很長。
“難以查證的是，”他緩緩說，“石頭後麵的手。”
“田老漢告了十六年，七任知縣都沒有找到界石。不是找不到，是在每次快要找到的時候，都會有人讓知縣不要找了。”
崔九小聲說：“大人要查那隻手嗎？”
“石頭歸還給田老漢，重新劃分田地界限，柳家退還所佔的田地。”魏珩轉過身來，走了回去，“至於那隻手嘛，它自己就會伸出來的。挪動石頭的人仍然存在，所以挪動石頭的方法也還存在。方法用習慣了，就戒不掉了。”
當天夜裡，柳家莊子裡的大管家柳貴，把管莊子的頭目叫來罵了一頓：“一塊破石頭！埋就埋深一些！埋在官道邊上，你們以為是給縣太爺留的路標嗎？！”
頭目委屈的說：“爺，那都十六年前埋的了……”
“滾！”
柳貴罵完人之後坐在燈下，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新上任的知縣，上任十天之內，就翻出了十六年前的界石。翻得又準又穩，並非沖著石頭去的。
是沖著埋石頭的人來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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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挖掘界石的時候，官道兩旁已經圍滿了人。
先是下溪村的人，接著是旁邊的村子的人，後來整個官道上都擠滿了人。衙役挖一鍬，人群就嗡嗡地叫；到了傍晚的時候，嗡嗡的聲音已經連成了一片。
石頭出土的時候，在幾千人的官道上，突然安靜了一瞬。
於是田老漢一聲吼叫，就把大家給驚醒了。不知道是誰先跪下的，在人群中一時間跪倒一片，並不是跪在官員麵前，而是跪在那塊青石上——一尺八高的青石，兩代人的田地，十六年來“查無實據”。
人群中有一個穿綢衫的中年男子，自始至終臉色蒼白。他是柳家莊子的二管事，在人群中看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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