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沒有來得及掛出開棺驗屍的牌子，陳縣丞就先過來了。
這位縣丞五十多歲，在清河縣做了十一年的佐貳官，前後伺候了五位知縣。他進門先咳嗽，再嘆氣，繞了八圈之後才說到正題：“大人，田大河這個案子……下官鬥膽，建議大人稍作休息。”
“原因。”
“景和二十一年的案件，已經過去十六年了。屍體腐爛了，證人也分散了，隻憑一個屠夫的話——”
“陳縣丞，”魏珩打斷了他的話，“你在清河縣一共待了十一年。田大河死的時候，你是不是在任上？”
陳守拙一噎：“在。”
“當時這個案件，是誰處理的？”
“仵作……老仵作，前年去世了。”
“驗屍格目呢？”
“這……”陳守拙頭上都是汗，“卷宗裡……應該有的。”
“沒有。”魏珩把一本冊子推過去說，“田大河案的卷宗共二十三頁，沒有驗屍格目。人命案不驗屍，格目不入卷——陳縣丞，這在《大衍律》中稱為什麼？”
陳守拙的臉色變得非常蒼白。
不是疏忽。叫故意犯罪，反坐。
“大人，”他低聲說，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下官有一句掏心窩子的話要對您說。清河縣的五個知縣中，前兩個，一個是因為煙瘴調離崗位，一個……家裡丁了憂，丁得不明不白。後兩任就學乖了，捧著柳家過日子，如今在府城好好的做官。您知道上一任是怎麼走的嗎？”
“怎麼走的？”
“前任大人剛上任兩年的時候，就想動柳家的莊子。動了三個月，府上送來文書說他‘才力不足’，於是就被調到了山陽。”陳守拙苦笑著說，“山陽這個地方，大人知道嗎？一年中有八個月時間瘴氣很重，去了之後，官帽子還在，人已經不在了。”
“因此你來勸說我。”
“下官並不是要大人不要辦。”陳守拙擦了擦汗說，“是讓大人……慢慢來。先把秋收，河防的事情處理好，考績取得一個不錯的成績，站穩腳跟之後再辦也不遲。”
魏珩看著他，突然問道：“陳縣丞，你十一年來，一共批閱過田大柱多少份狀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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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守拙張了張嘴，但是沒有說出話來。
“三張。”魏珩替他說，“我全都看過了。批語是你寫的：‘查無實據，不得糾纏訴訟。’”
“大人，下官也是——”
“了解。”魏珩擺了擺手說，“你也無能為力。五任知縣都不能解決的問題，一個縣丞又怎麼能解決呢？”
他站起來，走到堂口處，看院子裡的老槐樹。
“所以今天就不為難你了。但是有一句話要告訴你，帶回去，告訴衙門裡所有觀望的人——”
“本官到清河縣來，並不是要當知縣的。”
陳守拙一呆：“那大人來幹什麼？”
“來收集證據。”魏珩說，“田大柱攢了七張狀紙，用了十六年。我比他快，因為我手裡有印。”
“開棺的布告，明天就會張貼出去。回去了吧。”
陳守拙躬身退出了二堂之後，來到院子裡麵，秋風吹來，背上冷汗已經變涼了。
他忽然發現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新來的知縣說“不是來當知縣的”，語氣十分平靜，彷彿在談論今天的天氣一樣。
一個人如果對自己的職位不看重的話，那麼別人就無法用這個職位來威脅他了。
柳家這次，應該遇到了對頭。
……
陳守拙離開之後，崔九就從屏風後麵走出來：“大人，您信不信，不出三天，他的話就會原封不動的傳到柳府。”
“就是要把它傳播出去。”魏珩說，“我要讓柳家知道我要開棺。他們越是知道，就越是要動；他們一動——”
他在開棺告示的草稿上補上一個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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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誤就寫在紙上了。”
……
陳守拙離開之後，縣衙裡觀望的人就分成了三撥。
一撥人連夜清點賬目，把以前沒做完的事情一樣一樣的補上——這撥人大多是當地的官員，沒有後台，最會看風使舵，也最清楚什麼是“王法來了”。
一撥人按兵不動，照樣打卡，照樣出錯，不多不少——這撥人的背後有主兒，在等主兒的指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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