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舊冊開棺告示貼出去的前一夜,崔九來找魏珩,手裡抱著一個布包。
布包不大,藍布,洗得發白,四角打著補丁。崔九把它放在案上,一層一層打開,手一直在抖。
裡麵是十幾冊手抄本,紙頁焦黃,字跡密密麻麻。
“大人,”崔九的聲音也抖,“老朽瞞了您一路。今天不敢再瞞了。”
“老朽姓崔,行九。嘉祐元年中的秀才,雲州府院試案首。大人別笑,老朽當年,也是府學裡數得上的人物,一襲襴衫,前呼後擁,誰都道是顆天上的文曲星。”
魏珩放下筆。
嘉祐元年。今年是大衍景和二十四年。嘉祐元年,是三十七年前。
“中秀才那年,老朽十九。”崔九說,“府學的教諭說我文章好,把我薦進府學當謄錄,管學田的賬。管了三年,管出事了。老朽發現,府學的八百畝學田,賬上有,地上沒有。田讓柳家種著,租子一分沒見著,賬上卻年年記‘佃戶完納’。”
“老朽那時候年輕,一根筋,寫了揭帖,往上告。”
“告到府裡,府裡壓下;告到省裡,省裡發回府裡自查。然後有一天,衙門來拿人,說老朽的窗稿裡有一句詩,文字犯諱。”
崔九慘笑了一聲:“什麼詩?老朽到現在都不知道是哪一句。功名奪了,人打了二十闆,趕出府學。告發老朽的,是府學裡三個人。老朽後來輾轉打聽出來,三個人裡頭,有一個——”
他一字一頓:“姓柳,名貴。柳家的旁支,如今在柳家莊子上當大管家的那個柳貴。”
屋裡靜得能聽見燈花爆響。
魏珩緩緩道:“所以你在雲州城隍廟前擺字攤,擺了十幾年。”
“擺字攤是糊口。”崔九撫摸著那些手抄本,“這些是正經營生。老朽被趕出府學以後,在刑房一個老書吏手下幫傭,替他抄檔。老朽留了個心眼,每抄一份,私抄一份。”
“三十多年。府學的、刑房的、戶房的,凡是經老朽手的檔,這裡都有一底子。”他擡起眼,渾濁的眼睛裡燒著一團東西,“老朽不敢拿出來。拿出來,老朽這條命早沒了。老朽就等著,等一個能拿它們的人。”
“孫敬修那本闈墨摘抄,是老朽托他帶的。大人在雲州理檔的時候,老朽就盯上您了——您歸檔的法子,跟老朽自己瞎琢磨的,是一個路數。老朽當時想,這孩子要麼是個天生的書吏,要麼……”
“要麼什麼?”
“要麼是個跟老朽一樣,被冊子救過命的人。”崔九說,“後來聽說您是沈氏的兒子,老朽就都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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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珩伸手,拿起最上麵一冊手抄本。
翻開第一頁,是府學學田的底賬,嘉祐三年的。哪一畝田,佃給誰,實收幾何,賬載幾何。
“崔九。”魏珩合上冊子,“你知不知道,這些東西夠死幾回的?”
“夠死老朽一個,富不了害老朽的。”崔九咧嘴一笑,缺了顆牙,“大人,老朽今年五十七了,爛命一條,早就不打算囫圇著死了。您就說,用不用得上?”
魏珩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起身,把案頭的燈撥亮了一分,將那十幾冊手抄本一冊一冊碼進匣中,上了鎖,鑰匙貼身收了。
“用得上。”他說,“但不是現在,也不是全用。崔九,從今夜起,這些冊子按我的法子重新歸檔。什麼時候用哪一冊,我說了算。”
“還有。”他看著這個抖了半輩子的老頭,“你的功名,先記著。”
崔九一震。
“文字犯諱,沒有指實的詩句,沒有覆核的卷宗,這案子本身就是漏的。”魏珩說,“漏案可以補。等我攢夠了,一起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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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九張著嘴,半天,忽然以頭抵案,嚎啕出聲。
三十七年了。
……
那一夜,後堂的燈燒到了五更。
崔九的酒意早散了,人卻像被架在火上。他幫著魏珩把那十幾冊手抄本一冊一冊過,每過一冊,就要停下來喘一會兒。
“這一冊,嘉祐五年,府學學田的實收底賬。”
“這一冊,景和二年,刑房命案的分檔索引——大人看這個,‘柳莊’兩個字底下,掛了六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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