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夜審苗仵作是被人用騾車悄悄接進城的，開棺那天，墳地裡隻有田大柱一家和縣衙的人。
苗仵作驗了整整兩個時辰。日頭落山的時候，他從墳坑裡爬上來，摘了手套，說：
“肋骨折六根，是死後斷的，掩人耳目。”
“後腦一創，邊緣齊整，是鈍器，不是井沿。”
“人是先死的，死後被扔進井。”
田大柱跪在墳坑邊上，沒哭，也沒喊，朝著縣城的方向，磕了三個頭。
十六年了。今天，終於有一個人，肯聽他哥說話。
……
當夜，縣衙後堂，夜審。
先審的是劉三——四個“固定證人”裡最年輕、膽子最小的一個。
魏珩不拍驚堂木，也不喝問。他讓人點了三盞燈，把三份口供攤開在案上，一份一份念。
“景和二十一年，田大河案，你的口供：‘是夜，小的與田大河同飲，田大河醉，小的扶之至井邊，田大河失足墜井。’”
“嘉祐九年，孫滿倉案，你的口供：‘是夜，小的與孫滿倉同飲，孫滿倉醉，小的扶之至井邊，孫滿倉失足墜井。’”
“嘉祐四年，佃戶趙二狗案，”魏珩擡起眼，“還是同飲，還是醉，還是井邊。劉三，你們莊子上的人，個個愛半夜拉你去井邊喝酒？”
劉三的汗順著下巴滴在青磚上。
“還有一樁怪事。”魏珩翻過一頁，“嘉祐九年，你說孫滿倉墜井，井深七尺，你會水，跳下去救，沒救上來。景和二十一年，田大河墜井，同一口井，你又跳下去救，又沒救上來。到了嘉祐四年，劉三，你的口供裡寫著，你‘不諳水性’。”
“前後十六年，你會不會水，也分年頭？”
劉三“撲通”跪了：“大、大老爺，小的……小的記不清了……”
“記不清不要緊。”魏珩的聲音一直很平，“本官替你記著呢。三份口供，三個年頭，十七處對不上。本官一頁一頁都給你歸了檔。”
他把一本冊子丟在劉三麵前。
“按《大衍律》，偽證者，杖八十，徒二年。”魏珩頓了頓，“但本朝律例還有一條：證人於本官首發其罪者，免罪。”
“劉三，本官今夜第一個審你，不是因為你罪最輕。”
“是因為本官知道，你們四個人裡，隻有你是被拉下水的。嘉祐九年你替他們作偽證的時候，才十四歲。十四歲，懂什麼？”
劉三猛地擡頭。
“本官查過。你娘死在柳家莊子上，也是‘暴斃’。”魏珩看著他，“劉三，滿雲州，隻有本官跟他們不死不休。你今夜說的話，護的是你，也是你娘。”
後堂的燈燒到了後半夜。
劉三出門的時候，腿是軟的，眼裡卻有光。門口，崔九把一份畫押的口供收進證物袋，對魏珩低聲道：“大人，咬出來了。”
“誰？”
“打人的是杜三，柳家的護院頭子。指使的，是柳貴。”
……
夜審之前，魏珩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把四個“固定證人”的底細全部調了出來。劉三，四十七歲，佃戶，娘死在柳家莊子上；周四，五十一歲，柳家的閑漢，月錢八百；胡老幺，賭鬼，欠柳家錢莊三十兩；趙五，六十歲，兒子在柳府當長隨。
“四條線，四種拿法。”魏珩在冊子上排好次序，“先審劉三——他是被拉下水的，心裡最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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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件，三份口供的矛盾之處，一條一條列了單子，十七處。
第三件，他讓人把嘉祐九年那份舊檔，擺在了後堂最顯眼的地方，封皮朝上。
崔九不解：“大人，擺那個做什麼？劉三又看不懂。”
“他看不懂字。”魏珩說，“看得懂年頭。”
……
後來的堂上，果然。
劉三一進後堂，先看見的就是案頭那冊舊檔，封皮上“嘉祐九年”四個字，在燈下黑得發亮。他的腿當場就軟了。嘉祐九年，他十四歲，第一次替他們作偽證，得的賞錢是兩吊。
兩吊錢，他娘病在床上，沒錢抓藥，他就點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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